周玄度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一路上只负责带路。除了短暂的问候了一下几人几日的经历之外,再无他言。
随着深入,山势越发陡峭,云雾缭绕。
越往前走,林木越是茂密,空气中也渐渐多了一股清冽的灵炁。
那灵炁不同于帝都的驳杂,也不同于野茅山的荒莽,而是一种带着淡淡雷意的、凛冽而纯净的力量,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终于到了。”谷阳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秦垣睁开眼,望见前方两座巨峰如门般对峙,中间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山道。
山道尽头,隐隐可见飞檐斗拱、楼台殿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夕阳的余晖洒在山门之上,将那块巨大的石匾映得金光灿灿——“神霄道派”。
四个大字,笔力千钧,隐隐有雷光流转,仿佛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以雷霆之力劈出来的。
一路上,秦垣无数次想象过神霄道派的模样,却没有一次比眼前更加震撼。
不是因为它有多么金碧辉煌,而是那股从山门深处涌出的、浑然天成的道韵,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这是千年传承的底蕴,是无数代修士以心血浇灌出来的气运。
周玄度走上前,在山门前的石阶下站定,从腰间取出一枚令牌,高举过头。
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雷”字,背面是神霄道派的徽记。他将道炁注入令牌,一道雷光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化作九声闷雷,在山谷间回荡。
片刻后,山门缓缓打开。
两队身着青色道袍的弟子鱼贯而出,分列两侧,手中各持一柄松纹古剑,剑尖指地,姿态恭敬。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从山门中走出,步履从容,面色红润,周身气息深沉内敛,竟不比元真道派的那些长老逊色多少。
谷阳见到老者,连忙单膝跪地,抱拳道:“师叔,弟子谷阳,奉命带秦垣回山。”
“起来。”老者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缓步向前,看见面色苍白的秦垣。
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他左臂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眉头微微皱起。
“伤得不轻。”老者低声道,“封禁也很麻烦。”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弟子吩咐道:“去准备一间静室,再取些上好的金创药和续骨丹来。另外,通知丹房,熬一锅固本培元的汤药,要快。”
弟子领命而去。老者又看向谷阳,问道:“掌门还在闭关,命老夫代为处置。路上可还顺利?”
谷阳摇了摇头,将闾山法脉围堵、孙有为独自殿后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老者听完,面色凝重,沉默了片刻,才道:“孙道长大义,老夫命人去接应他。”
冯剑上前一步,急道:“长老,孙道长他……”
老者摆了摆手:“放心。闾山法脉的人虽然贪图悬赏,但也不敢在江右地界胡来。孙道长修为不弱,足以能撑到我们的人赶到。”
他转向秦垣,语气温和了许多:“秦小友,老夫道号‘清一’,是神霄道派的长老,掌门的师弟。你的事,谷阳已经传信回山,老夫都知道了。掌门闭关前特意交代,无论如何要护你周全。你先随老夫进去,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秦垣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老者按住肩膀。
“不必多礼。你伤成这样,还能撑到神霄峰,已经是奇迹了。”
秦垣看着老者那双清澈而温和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一路上,他们经历了太多背叛和追杀,几乎不敢相信任何人。但此刻,这位素未谋面的长老,却让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多谢长老。”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郑重。
老者点了点头,转身朝山门内走去。
谷阳和冯剑用一副简易的担架抬着秦垣,跟在老者身后。任羽幽和苏子紧随其后。
穿过山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石阶依山势蜿蜒而上,两侧古木参天,林间隐隐有灵兽出没。
远处,几座殿宇错落有致,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大殿前的广场上,立着一尊高达数丈的石像,是一个手持长剑、脚踏雷云的道人,面容威严,栩栩如生。
“那是神霄道派的开派祖师,林灵素祖师。”谷阳低声解释道,“传说祖师爷曾在此地以雷霆降服妖魔,开辟道场。至今千余年,香火不断。”
众人沿着石阶向上,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一处偏僻的别院。
院中遍植松柏,清幽静谧,与前面那些庄严的殿宇截然不同。院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养心院”三个字。
“这里以前是掌门清修的地方,最是安静,不会有人打扰。且也在欺天大阵覆盖范围之内。”老者道,“秦小友暂且住在这里,等伤势稳定了,再移到大阵中心去。”
冯剑和谷阳将秦垣抬进正房,放在榻上。
苏子立刻打开药箱,开始处理伤口。
老妇人给的药材已经用完了,好在神霄道派的弟子很快送来了上好的金创药和续骨丹,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汤药。
苏子接过药材,眼睛一亮:“这些药比我以前用的好多了!秦道长,你有救了!”
秦垣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老者身上,欲言又止。
老者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在榻边坐下,轻声道:“秦小友,你是不是想问,老夫为什么信你?为什么愿意帮你?”
秦垣点了点头。
老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因为老夫知道,你不是凶手。”
“神霄道派虽然偏居江右,但对帝都的事并非一无所知。掌门闭关前,曾与谷阳通过信。谷阳那孩子,虽然不善言辞,但从不撒谎。他说你是无辜的,老夫就信你。”老者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况且,元真道派这些年做的事,老夫也不是不知道。玄阳子死得蹊跷,云雷子急着下诛魔令,这里面,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秦垣的心猛地一跳。他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什么,却被老者抬手制止。
“卫倩之事,不必解释。真相,早晚会水落石出。当下,你要做的就是养伤,保住性命。”老者站起身来,“等你的伤好一些,老夫带你去‘欺天大阵’。那是我们神霄道派的不传之秘,百余年来从未对外人开放过。但掌门有令,破例为你开启。”
“欺天大阵……”秦垣喃喃道。心中却有些迟疑。
诛魔令处,天下能人义士风云汇聚。不乏一些深谙占卜预测的能人。
这大阵,真的能瞒过他们吗?
“小友不必多虑……”老者似乎看出秦垣的顾略,目光变得凝重,“此阵可遮蔽天机,逆转阴阳。只要你进了阵,元真道派那些擅长占卜推演的长老,包括其他人,就算把罗盘转烂,法器算毁,也找不到你的踪迹。而且……”他顿了顿,“阵中的雷炁极其浓郁,若你修有雷法,对你的伤势恢复也有好处。”
冯剑忍不住问:“长老,那阵法真的那么厉害?连元真道派的人都找不到?”
老者微微一笑:“元真道派虽然势大,但论起阵法,他们还不配与我神霄道派相提并论。便是玄一天师府,也逊色几分。那欺天大阵,是我派一位祖师突破心魔时所留,历经百余年,雷炁不散,天机不泄。就算是当代老天师亲自推演,也未必能窥破。”
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
秦垣挣扎着坐起来,抱拳道:“长老,大恩不言谢。秦某日后若能洗清冤屈,必当重报。”
老者摆了摆手:“不必谢老夫。要谢,就谢谷阳。是他冒死救你,是他替你作保,是他以性命担保你不是凶手。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不少,像谷阳这样的年轻人,不多。”
秦垣看向谷阳。谷阳站在门口,背对着众人,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显然在压抑着什么。
“谷兄……”秦垣轻声道。
谷阳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别说了。你欠我的,等你好了再还。”
众人沉默了片刻。任羽幽轻声道:“长老,孙老那边……”
老者点头:“老夫已经派人去接应了。你们放心,神霄道派虽然不是元真道派那样的庞然大物,但在江右地界,还没有人敢不给面子。”
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夜色渐深,苏子为秦垣换完药,又喂他喝了汤药,便趴在桌边睡着了。
任羽幽靠在墙角,目光不加掩饰的看向秦垣。
冯剑在院中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望向山门的方向,焦急地等待着孙有为的消息。
谷阳盘膝坐在屋顶,长剑横在膝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秦垣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久久无法入睡。
他想起陈瞎子一家,想起那场大火,想起那三具焦黑的尸体。他想起孙有为独自挡在路口的身影,想起旱烟杆上渐渐熄灭的雷光。他想起一路上为他们而死、为他们受伤的那些人——有的相识,有的素昧平生,却都因为他,卷入了这场无妄之灾。
他的心中,有感激,也有愧疚。有愤怒,也有不甘。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必须养好伤,必须洗清冤屈,必须找出真凶。否则,那些为他而死的人,就真的白死了。
可就在这时,秦垣忽然伏在床榻旁,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愈咳愈烈,嘴角开始溢血。逐渐眼角,鼻子,耳朵,开始七窍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