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在出租屋的床上醒过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枕头边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她盯着那道金线看了几秒钟,然后偏过头,看到枕头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纸是白色的,叠成四折,边角裁得很整齐。她拿起纸条,展开。
“我已投胎,别找我。 ——傅衍之”
字迹是手写的,钢笔字,笔画干净利落,竖画拉得很长,撇捺收笔的时候微微上挑。林晚晚认得这个字——她在傅衍之办公室的文件上见过无数次,但那些是打印的,这是他亲手写的。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
“别找你?”林晚晚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你让我别找我就不找?”
她翻身下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穿着病号服,但病号服已经被换过了,换成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衣服大了一号,不是她的尺码。
她没时间想这是谁换的。她抓起枕头旁边的手机,打开生死簿APP。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页面自动跳转到了搜索栏。她没有打字,直接用语音输入说了三个字。
“傅衍之。”
APP加载了两秒钟,然后弹出一行字:“搜索中,请稍候。”进度条走了两次,第一次走到一半停了,第二次全部走完,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小字。
“傅衍之,男,投胎地址:本市妇产医院三号产房,出生时间:三小时前。”
林晚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她站起来,拖鞋也没穿,光着脚跑出了门。
妇产医院在城东,从她的出租屋打车过去要四十分钟。她冲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说了地址,然后低头看手机。生死簿APP还开着,那行字还在。她每隔一分钟刷新一次,生怕那个地址会变。地址没有变,但“三小时前”变成了“三小时十二分钟前”。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林晚晚说,“我老公在生孩子。”
司机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一脚油门踩到底。
四十分钟的路,司机用了三十二分钟跑完。林晚晚甩了一张一百块的钞票在前座上,拉开车门就冲了出去。妇产医院的大门是玻璃的,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推着轮椅的护工。
“产科在哪层?”她问导诊台的护士。
“三楼。”
林晚晚没等电梯,直接跑了楼梯。三层的楼梯她跑了不到一分钟,但到三楼的时候,她的腿已经软了。她扶着走廊的墙,喘了两口气,然后朝护士站走去。
“我找我老公。”她对护士说。
护士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林晚晚穿着大一号的白色T恤,光着脚,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泪痕没干。
“这里是产科。”护士说,“你走错了。”
林晚晚没有走错。她绕过了护士站,沿着走廊一直走到最里面。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婴儿室”。门是关着的,门上有一扇玻璃窗,从窗户看进去,可以看到一排透明的婴儿床。每一个婴儿床上都挂着一张卡片,写着母亲的名字和床号。
她推门进去。
婴儿室比想象中安静。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小床上,把每一条床单的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暖色。婴儿们大多数在睡觉,有的是侧躺的,有的是仰卧的,有一只小手从包裹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着,像一朵还没开放的花。
林晚晚从第一张床开始看。第一个婴儿是个女孩,头发很黑,睡得正香。第二个婴儿也是个女孩,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第三个婴儿是男孩,眼睛闭着,脸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第四个婴儿是男孩,皮肤很白,头发是浅棕色的,手指细长。
她看到第五个婴儿的时候停住了。
那个婴儿躺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很软,贴在头皮上。新生儿帽子歪歪地戴在头上,帽檐盖住了大半个额头。
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瞳孔的颜色很深,深到像是能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那双眼睛在看天花板,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份财报。然后那双眼睛缓缓移动,对上了林晚晚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新生儿的那种混沌的、未聚焦的光,是清晰的、锐利的、像经过精密计算之后才投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她无比熟悉的东西——金丝眼镜后面的审视,但不是审视她,是在确认她没有事。
像极了傅衍之扶眼镜时的样子。
林晚晚走过去,伸出手,把那个婴儿从床上抱了起来。她托着他的头,手臂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背。婴儿很轻,比她想象中轻得多,像一个装了一点点米的布袋子。他盯着她看,眼睛一眨不眨。
护士站在门口,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你干什么?放下!”她的声音尖得把隔壁床的婴儿都吵哭了。
林晚晚把婴儿抱得更紧了。她的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天灵盖上,闻到了新生儿特有的奶香味和医院洗衣液的味道。
“这是我老公。”她说。
护士转身跑出去,大概是要去叫保安。走廊里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和有人在喊“快来人”。
林晚晚低头看怀里的婴儿。婴儿也在看她。
然后婴儿开口了。
“她没说错。”
声音是奶声奶气的,音调很高,音节与音节之间的间隔比正常说话长了一倍,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但那语气——那语气不对。那种冷静的、确定无疑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数据验证过的事实的语气,不是一个刚出生三个小时的婴儿应该有的。
护士石化在了门口。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睛瞪得像两颗乒乓球。
“我……我是不是该下班了?”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婴儿版的傅衍之不理会护士。他从包裹里伸出右手——那只手小得只有林晚晚的拇指那么长——朝自己的鼻梁位置伸过去,试图推一下不存在的眼镜。手推空了,在脸上摸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阎王批准我复活,”他说,“但要从婴儿开始。老板娘,等我十八年。”
林晚晚抱着他走出医院。阳光一下子涌过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怀里的婴儿被阳光晃到了,偏过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他的呼吸扑在她的皮肤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
手机震了。
她掏出手机,生死簿APP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推送的标题是红色的,字体比平时大了一号:“地府投资集团今日市值突破冥界历史新高。”推送的正文只有一句话:“新任CEO:林晚晚。请尽快到岗。”
她低头看怀里的婴儿。
“所以现在我是老板,”她说,“你是我员工?”
婴儿傅衍之从她的颈窝里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她见过太多次了——傅衍之在谈成一笔交易之后,在数据曲线达到预期之后,在她提出积分落户制的那一瞬间,嘴角都会弯出这个弧度。
“不,”他说,“你是老板娘。我投胎前改了合同,终身合伙协议包含婚姻条款。”
林晚晚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算计我?!”
婴儿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他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呼吸声故意放得很慢很均匀,但眼皮底下的眼球还在动。林晚晚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没有再说话。她抱着他,沿着医院门口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一年后。
地府CEO幼儿园毕业典礼。
场地在酆都城东区新落成的“地府文化中心”一楼大厅。大厅的装修风格是中西合璧的——墙面贴着仿古的青砖,天花板吊着水晶灯,舞台背景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毕业生的照片和他们的投胎简历。
台下坐了二百多个家长。有的是鬼魂,有的是活人,有的半透明有的实心。他们举着手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录像,有一个爷爷辈的鬼魂举着一台DV,镜头对准了舞台。
傅衍之站在台上。
他现在一岁。不,按照阳间的算法是一岁零三个月,但他穿着学士服——迷你版的,深蓝色,领口绣着地府投资集团的LOGO。学士帽戴在他头上显得太大了,帽檐遮住了眉毛,流苏垂到鼻尖。
他站在话筒前面。话筒的高度本来是给成年人准备的,工作人员临时在下面垫了两个纸箱,纸箱上贴着一张纸,写着“CEO专用”。
“感谢我的未婚妻林晚晚女士,”他的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但吐字比一年前清楚了很多,“等我十七年,我们就结婚。”
全场家长鼓掌。
林晚晚坐在台下的第三排。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脖子上还挂着当初那张工牌。她听到“未婚妻”三个字的时候,把脸埋进了手里。
掌声还没落,后排有人站了起来。
阎王穿着休闲装——白色的亚麻衬衫,卡其色的裤子,一双布鞋。他的头发剪短了,胡子也刮了,看起来比一年前年轻了至少十岁。他手里拿着一份股权书,卷成一个筒,敲了敲旁边的椅背。
“且慢。”他用秦腔说。
全场安静了。CCTV——地府闭路电视——的摄像头全部转向了他。
阎王走上台,从傅衍之手里拿过话筒。他先看了一眼台下的林晚晚,又看了一眼脚边的婴儿CEO,然后清了清嗓子。
“等你十八岁,地府CEO职位还你。但林晚晚还是CFO——我退休了。”
他转头看向观众席,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吃惊的脸。
“地府需要年轻人。”
林晚晚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的椅子向后滑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
“您……退休?”
阎王冷哼一声。那口气哼得很有力度,震得舞台上的LED屏幕都闪了一下。
“老子等了三千年,也该投胎了。你们俩给我好好干。”
他蹲下来,把股权书塞进傅衍之的尿布兜里。尿布兜鼓鼓囊囊的,里面已经塞了不少东西——一个奶瓶,一包湿巾,一部迷你平板。股权书被塞进去的时候,挤出了半截,阎王又往里推了推。
台下有人笑了。
门口出现了两个穿保安制服的身影。
白无常走在前头,手里举着一块塑料牌,牌子上写着“幼儿园安保”四个字,下面用红色的小字写着“地府物流部·派驻”。他的保安制服是新发的,肩章上绣着一颗星。
“我们申请调岗来阳间保护小老板。”白无常笑嘻嘻地说,“地府那边太卷了,还是幼儿园好。”
黑无常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把保温杯打开,从里面倒出一杯液体——奶白色的,冒着热气。他走到台前,把杯子递到傅衍之面前。
迷你奶茶。杯子的尺寸是专门定制的,比正常的奶茶杯小了四分之三,刚好够一只一岁的手握住。杯身上贴着一张标签,印着“孟婆奶茶·幼儿园特供”。
傅衍之接过奶茶,喝了一口。他咂了咂嘴,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然后他把奶茶放到一边,从尿布兜里——真的是从尿布兜里——掏出了一张纸。纸是皱巴巴的,边角被尿布兜里的湿气浸得有点软。他展开那张纸,咳了一下。
“对了,”他说,“我投胎前还改了另一条——等你六十岁时,我们一起回地府。”
林晚晚从台下冲了上来。她跑得很快,拖鞋——她今天穿的是拖鞋——飞了一只,她没有捡。她一把抢过那张纸,把纸举到眼前,念出了上面的字。
“终身合伙协议补充条款第七条:双方阳寿耗尽后,自动续约地府管理权,共同返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念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在喊了。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个穿着学士服的婴儿。
“你到底改了多少条?!”
婴儿傅衍之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他的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声均匀。但嘴角——那个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往上翘着,像一个偷吃了糖被抓住但拒不承认的小孩。
全场家长再次鼓掌。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响,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好”,孟婆坐在第二排,把手里的奶茶举起来,当成了酒杯。
林晚晚把脸埋进手里。她的耳朵尖是红的,红到了耳根。她闷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从手掌的缝隙里挤出来,闷闷的。
“我就知道……嫁错人比死了还麻烦。”
台上的LED屏幕上,正好滚动到傅衍之的毕业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手里拿着那张皱巴巴的补充条款,眼睛看着镜头,嘴角弯着那个熟悉的弧度。
台下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举着手机在录像,有人在鼓掌。阎王站在舞台侧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这一切,嘴角也弯了一下。
白无常拉了一条横幅。横幅是红色的,上面用白色的大字写着——“地府投资集团,与你共赴未来。”
黑无常站在横幅旁边,默默举起了保温杯。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