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全员加班。
孟婆奶茶店的灯从那天晚上开始就没有关过。二十四小时营业,分三班倒,每班八个小时。孟婆亲自盯第一班,她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色的阴影,比熊猫还重。她把封口机用得比舀汤还快,左手递杯,右手封口,拇指一按,咔嗒一声,一杯奶茶就出去了。
“下一杯!”她的声音已经沙哑了,但音量没有减。
鬼魂们排队排到了奈何桥的另一头。不是买奶茶的,是来买原始股的。林晚晚站在地府广场中央,脚下踩着一个倒扣的纸箱,手里举着一个红色塑料喇叭。喇叭是她在阳间的小商品市场买的,十五块钱,装上电池能响。
“地府股票众筹!”她的声音通过喇叭扩出去,在广场上空来回弹跳,“拿功德积分换原始股!投胎优先权翻倍!”
纸箱下面压着一叠传单,是她连夜用傅衍之办公室的打印机打的。传单上印着投资回报率计算公式、风险提示和一段加粗的红字:“过去三个月地府市值增长八倍,预计未来六天再翻两倍。”
鬼魂们看不太懂那些数字,但“投胎优先权翻倍”七个字谁都看得懂。
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老鬼第一个挤到前面,把手里的功德积分卡拍在桌上。积分卡是傅衍之让技术部新做的,塑料材质,正面印着地府投资集团的LOGO,背面是一个二维码。老鬼把卡推过去,声音洪亮得像在朝堂上奏折。
“老夫积了八千分,全换!”
林晚晚接过卡,在平板上刷了一下。积分兑换窗口跳出来,她输入了兑换比例——每一百功德积分换一股。老鬼的八千分换了八十股。她把电子股权证书发到他的手机上,老鬼低头看着那张证书,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老夫等了两百七十年,终于轮到我了!”他转身对着排队的人群喊,“真的!能换!”
队伍瞬间往前涌了三米。白无常用身体挡在前面,双手撑开,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排队!都排队!谁插队我锁谁!”黑无常站在他身后,锁链在手里哗啦啦地响,威慑力比白无常的喊话大得多。
阎王派秘书来打探的时候,广场上已经排了快两千人。秘书穿着黑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混在队伍里,缩着脖子,尽量不引人注意。他排在队伍的中间,前面有二十几个人,后面的人越来越多。他掏出手机,给阎王发了一条消息。
“老板,队伍排到酆都城门口了。”
阎王的回复只有四个字:“继续盯着。”
秘书又排了十分钟,往前挪了十几步。他踮起脚尖看了一眼最前面,林晚晚正在给一个唐朝的将军办手续,将军用他的战马——的鬼魂——换了五百股。秘书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阎王。
这一次阎王的回复多了一个字:“非法集资。”
秘书还没来得及打字,阎王的第三条消息就来了:“我亲自去。”
阎王冲进会议室的时候,林晚晚正坐在傅衍之的办公椅上。不是她的办公室,是傅衍之的。她把脚翘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杯芝士奶盖,面前摊着三台平板,分别显示着股权众筹的后台数据、地府市值的实时曲线和功德积分兑换的流水。
门是被推开的。不是被手推开的,是被一股气推开的。那两扇黑色雕龙的门嘭地撞在墙壁上,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阎王站在门口。他穿着龙袍,戴着头冠,全套正装,像是刚从某个重要会议上被叫过来的。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胡子——他是没有胡子的,但如果有,一定会翘起来。
“这是非法集资!”他的声音从会议室这头震到了那头,玻璃杯里的水都晃了一下。
林晚晚没有抬头。她把脚从桌上放下来,把奶茶放在杯垫上,拿起中间那台平板,用手指划了一下屏幕。然后她抬起头,看了阎王一眼。
“这叫股权激励。”她说,“您也买点?内部价,七折。”
阎王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青筋在手背上暴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晚晚已经低头去看另一台平板了。
“您要是不买,麻烦把门带上,风大。”
阎王站了五秒钟,转身走了。门没有关,敞开着,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地响。傅衍之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新做的奶茶。他把门关上了,把奶茶放在林晚晚面前。
“阎王气得不轻。”他说。
“他的股权从百分之十五稀释到了百分之九。”林晚晚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众筹一开,他的持股比例自动缩水。他当然气。”
傅衍之看了一眼数据,把平板翻回去,嘴角弯了一下。
三天时间,地府市值从八倍涨到了九点八倍。
傅衍之盯着平板上的曲线,手指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敲击。曲线从早上的九点七倍慢慢爬到了九点八倍,然后停住了。像一辆爬坡的车,油门踩到了底,但坡度太陡,速度越来越慢。
最后一天,凌晨。地府时间三点四十七分。
傅衍之还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三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第五杯,也只喝了一口。平板上有一行红色的倒计时,从三天前就开始跳了,现在是最后一天,最后三个小时。
3:00:00。2:59:59。2:59:58。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酆都城很安静,奶茶店的灯还亮着,但队伍已经散了。众筹窗口已经关了,技术部的服务器负载到了极限,工程师们趴在桌上睡着了。孟婆靠在奶茶店的柜台上,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
林晚晚从走廊尽头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她的头发散了,几缕垂在额前,脸上的妆已经花了。她推开门,喘着气,把手机举到傅衍之面前。
“数据停了。”她说,“九点八倍。卡在这里两个小时了。”
傅衍之看了一眼平板,曲线纹丝不动。技术部的人发了消息过来——“功德积分池已空,鬼魂们没有多余的积分换股了。奶茶店的日销量也到了天花板,再开店也没有新客源。”
他算了一下。剩下三个小时,距离十倍还差零点二倍。百分之二十的涨幅,在正常市场里不算什么,但在地府,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功德积分已经被掏空、奶茶店产能饱和、鬼魂们的钱包已经见底的情况下——零点二倍像一座山。
“来不及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林晚晚听出了那三个字里所有的重量。
林晚晚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然后点开了另一个APP——阳间银行。图标是蓝色的,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账号余额。她登陆的指纹按了两次,第一次没识别,第二次进去了。
账户余额那一栏的数字,足够买下阳间一套三居室的首付。这不是她的存款,是她被裁员时公司的赔偿金,加上她从大学开始攒下的所有积蓄。她一直没舍得动,连被赵万金逼债的时候都没有想过要用。
她的拇指在转账按钮上停了零点几秒。
“我生前投行账户里还有股票。”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市值大概……零点三倍地府市值。”
傅衍之转过身,盯着她。
“你怎么会有?”他的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你不是最怕穷吗?”
林晚晚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那种“我好惨”的笑,是那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笑。
“股价可以再赚,”她说,“老公只有一个——”
她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像是咬到了舌头。
“不对。合伙人只有一个。转!”
她按下了转账按钮。阳间银行的APP弹出一个确认框——“您确定要将以下资产转入地府投资集团账户吗?该操作不可撤销。”她按了“确定”。页面加载了一秒,然后跳出一行字:“转账成功。”
地府投资集团的账户里,数字跳了一下。
零点三倍的地府市值,分三笔到账。第一笔进去的时候,曲线动了零点一倍。第二笔进去,又动了零点一倍。第三笔进去,曲线颤了一下,然后猛地往上窜了一截。
九点九倍。九点九五倍。九点九八倍。
平板上弹出了一条推送:“市值已达标。当前市值:十倍整(含小数点后两位四舍五入)。”
生死簿APP同时跳出一条消息:“合同第十四条已触发。冥婚合同升级为终身合伙协议。林晚晚寿命值恢复。”
林晚晚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重启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她的心脏跳了一下,比平常重得多,像有人在她胸口擂了一拳。然后心跳恢复了正常,血液重新开始正常流动,皮肤上的凉意退去了。
她活了。
她笑着转头看傅衍之。
傅衍之也看着她。但他的脸色不对。不是苍白,是透明——他的皮肤正在变得透明,从边缘开始,像一片正在被光穿透的玻璃纸。他的手指最先消失,不是一下子就不见了,是慢慢地、从指尖开始,像融化的冰。
“怎么回事?!”林晚晚的尖叫在办公室里炸开了。
傅衍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已经只剩下轮廓,还保持着刚才握平板的姿势。
小纸人从傅衍之的口袋里探出头来。它看了看傅衍之的手,又看了看林晚晚的脸,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CEO触发复活条款。他为了救您,签了股权转让协议给阎王,现在失去地府掌控权,被强制投胎了。”
林晚晚愣住了。
她想起了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转让给阎王,换取“阳间复活险”。她一直以为那只是让阎王签字同意她复活,她从来没想过——不,她想过,但那个想法被她压在了脑子最深处,不敢翻出来。
傅衍之把最后一个U盘塞进林晚晚手里。他的手指已经透明了,U盘像是悬浮在她的掌心里。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林晚晚读他的口型。
阳。间。见。
三个字,没有声音。
傅衍之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是像屏幕熄灭一样,一帧之间就没有了。他站过的地方,空气还是凉的,西装上的体温还没来得及散去,但人已经不在了。
林晚晚抱住空气。
她的胳膊合拢,抱住的只是她自己的身体。她的脸埋在空无一物的肩窝处,嘴唇贴着自己手臂的皮肤。她哭了出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整个人都在发抖的那种哭。她的肩膀在抖,手指攥着那个U盘,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印。
“你混蛋!”她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对不对!”
小纸人站在办公桌上,墨水点成的眼睛眨了一下。它看起来也想哭,但它没有泪腺,只是弯弯的笑脸变成了一个倒过来的弧度。
“CEO已经投胎了。”小纸人说,“他在阳间某家医院。”
林晚晚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睫毛黏在一起,鼻尖红红的。她把U盘攥紧,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擦了一把脸。
“哪家医院?”她说。
小纸人打开了自己的文件夹,翻了几页,抽出一张纸。
“本市妇产医院。”它说,“投胎时间是——”
林晚晚没有等它说完。她已经跑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两侧的灯一盏一盏地从她身边掠过,像倒放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