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衍之站在医院天台上。
天台的铁门被他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他走进去,脚步没有停顿,一直走到栏杆前面才停下来。霓虹灯的光从城市的天际线那边漫过来,把夜空的灰蓝色染成了一种暧昧的紫。风很大,他西装的衣角被吹起来卷了好几下,领带在胸前拍打着衬衫。
他没有往下看。他看的是夜空。没有星星的夜空,云层很厚,月亮不知道躲在哪一片云的后面。
铁门又响了。
林晚晚跑进来的动静比傅衍之大得多。她穿着病号服,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跑起来啪嗒啪嗒地砸在水泥地面上。她的手上还贴着输液管的胶布,针头拔掉了,但手背上青了一小块。
她撑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出话。
“你要跳?”她大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已经死了再跳一次有什么用?”
傅衍之没有回头。他的手搭在栏杆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金属表面。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
“魂飞魄散不需要跳。”他说,“去注销处登记就行。”
林晚晚冲了过去。她跑得太快,拖鞋在地上打了一次滑,差点摔倒。她稳住身体,一把抓住了傅衍之的胳膊。她的手指陷进他西装袖子的布料里,攥得很紧。
“不许去!我们去离婚!”
傅衍之转过头。他看着林晚晚抓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嵌进了他的袖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离婚?”他说。
“对!”林晚晚的声音又急又脆,“离婚了你就不是我丈夫,合同就失效了!我不要你魂飞魄散,我也不要死,我们离婚!”
傅衍之沉默了两秒钟。他挣开林晚晚的手,转身朝门的方向走去。
“知道了。”他说,“走吧。”
离婚登记处在地府的酆都城西区。门面不大,夹在一家纸扎铺和一家冥币兑换点之间。招牌是木头的,上面刻着“阴间婚姻登记处”几个字,底下用红色的小字写着“离婚请取号”。
林晚晚推开门的时候,屋子里的灯光晃了一下。室内不大,就一个柜台,一扇窗户,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的档案盒。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工作人员,穿着灰色的制服,头发稀稀疏疏的,正在用一支笔在纸上写什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晚晚,又看了一眼傅衍之。
“办什么业务?”他说。
“离婚。”林晚晚抢在傅衍之前面说。
工作人员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号码牌,放在柜台上。号码牌上写着“三百零二号”。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排号显示屏,上面的数字还停在一百七十八号。
“离婚需要双方到场,且需阎王审批。”他说,“审批周期三百年。”
林晚晚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久?”
“三百年。”工作人员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三天”,“您前面还有一百二十四个预约。按地府的办事效率,大概三百年后能轮到您。”
林晚晚拍了一下柜台。手掌砸在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柜台上的笔滚了一圈,掉在地上。
“三百年?我只有六天!”
工作人员弯腰捡起笔,用袖子擦了擦笔尖,重新放回柜台上。他没有看林晚晚,拿起笔继续写他之前没写完的东西。
“那您可以等三百年后再来。”
林晚晚张着嘴,手指攥成了拳头。她转头看傅衍之。
傅衍之没有站在原地。他已经转身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正准备拉开门。
“你又去哪?”林晚晚说。
“魂飞魄散登记处。”傅衍之头也没回。
“站住!”
林晚晚从柜台前跑过去,一把按住了傅衍之拉住门把手的那只手。她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凉冰冰的。
“我翻合同!”她说。
她掏出手机,打开生死簿APP,点进了“冥婚合同电子版”。合同一共十七页,用小五号字排的,密密麻麻。她之前签的时候只看了最后一页,现在从头开始翻。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她翻得很快,但每一页都用目光扫了一遍。她的指甲戳屏幕戳得生疼,大拇指的指腹已经红了。她的嘴唇咬得发白,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
“冥婚合同第七款第三条:一旦缔结,生死绑定,除非丈夫死亡或离婚。”她念出声来,声音又急又快。
翻到第八页。第九页。第十页。
第十一页。第十二页。第十三页。
第十四页。
她的拇指停住了。
那一条用楷体字排的,和前面的宋体字不一样,像是后来补上去的。行距也比其他条款宽一些,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的备注。她凑近了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若双方共同为公司创造市值翻十倍,合同自动升级为‘终身合伙协议’,不受生死绑定限制。”
她把这行字念了两遍。第一遍是念给自己听,第二遍是念给傅衍之听。念完之后她抬头,眼睛里的光比医院走廊的白炽灯还亮。
“意思就是,”她说,“如果地府市值翻十倍,我们俩就变成合伙人了。不用生死绑定,也不用离婚。合同自动升级了。”
傅衍之松开了门把手。他从林晚晚手里拿过手机,把第十四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每一个字上停留的时间都比平时长,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个系统错误。他退出页面,重新加载,又读了一遍。
“现在市值翻了八倍。”他说。
他把手机还给林晚晚,从西装内袋里掏出自己的平板。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上面显示的正是地府投资集团过去三个月的市值曲线。曲线从谷底往上冲,先陡后缓,目前的数值正好是三个月前的八倍。
“还差两倍。”他说,“但只剩六天。”
林晚晚盯着那条曲线。曲线上有一个箭头,指向最顶端的位置,标注着“目标:十倍”。箭头和蕓标之间的空白距离不大,肉眼看起来也就两个指头的宽度。但数字不会骗人——两倍,六天。
她咬了一下嘴唇,这一次咬的是原来的牙印,疼得她嘶了一声。
“拼了。”她说,“六天,两倍,不睡觉也要搞到。”
傅衍之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咬破的嘴唇,看着她还穿着病号服的肩膀和那双塑料拖鞋。他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专注,从专注变成了柔软。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微笑。不是开会时对股东的那种标准弧度的、嘴动眼睛不动的笑。不是对下属表示鼓励的那种点到为止的、恰到好处的笑。
是真正的笑。是被触动到了之后,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那种笑。他的眼角弯了,嘴唇往上翘,连带着脸颊的肌肉一起往上提。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林晚晚的影子,在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全是光。
“好。”他说,“那我们开始吧,老板娘。”
林晚晚瞪着他。
“谁是你老板娘!”
她转身就走,拖鞋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她走出离婚登记处的门,站在酆都城的街上。地府的天空还是那样,一片均匀的、深沉的黑。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傅衍之跟在后面走出来。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但嘴角的那个弧度没有完全收回去,还残留着一点。他走到林晚晚身边,打开平板,调出了一张地图。
地图的底图就是之前他给林晚晚看过的那一张,但上面多了三个新的红圈。每一个红圈旁边都写着字,标注着业务名称和预计收益。
“地府还有三个未开发的业务板块。”傅衍之指着第一个红圈,“投胎VIP通道。付费插队,价格按投胎目的地分层定价。投到北欧五万起,投到非洲打八折。”
他的手指移动到第二个红圈。
“生死簿广告位。首页开屏广告,按曝光量计费。适合阳间的殡葬行业、寿险公司、墓地开发商投放。”
手指移动到第三个红圈。
“孟婆汤外卖。阳间下单,地府配送。活人可以在亲人忌日时点一杯遗忘奶茶送下去。”
傅衍之收起平板,双手插进裤袋,侧头看着林晚晚。
“六天,三个方案。选一个。”
林晚晚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全都要。”
傅衍之没有惊讶。他只是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电子笔,在平板上飞快地写着什么。规划方案、时间节点、收益预期,一行一行的字在屏幕上流畅地出现,像一条被拉直了的河流。
林晚晚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写。风从街道的另一头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纸钱碎屑,有一个碎屑贴在了她的病号服上,她没有拍掉。
“六天。”她说。
傅衍之没有抬头,笔尖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够的。”他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林晚晚听出了那个字面之外的承诺——不是“方案可行”的够,是“我会让它够”的够。
两个人站在地府离婚登记处的门口,隔了半步的距离。远处孟婆奶茶店的灯光还亮着,队伍排到了街角。白无常从队伍旁边经过,手里提着一袋奶茶,看到他们俩,挥了一下手。黑无常跟在他后面,抱着一个保温箱,没有抬头。
林晚晚也挥了一下手。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拖鞋。塑料的,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已经掉了色的Hello Kitty。
“我回去换双鞋。”她说。
傅衍之在平板上继续画着他的甘特图。
“十分钟。”他说。
林晚晚转身朝医院的方向跑去。拖鞋的声音在酆都城空荡的街道上回响了几下,然后被风吞没了。傅衍之抬起头,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他把平板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孟婆,”他说,“奶茶店从明天开始二十四小时营业。给我准备一千杯芝士奶盖的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孟婆的声音,带着一丝睡意。
“你疯了?”
“可能吧。”傅衍之说。
他挂了电话,朝反方向走去。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又快又稳,和他之前走向医院天台时的脚步一模一样,但方向不同。
这一次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