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在医院躺着的第三天,傅衍之推开了病房的门。
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纸张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文件的最上面是一份合同,封面用红色字体印着“阳间复活险”。字是烫金的,摸上去有凸起的质感。他走到床边,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
“我给你买了份‘阳间复活险’。”他说,“但需要阎王签字。”
林晚晚从枕头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傅衍之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像是熬了夜。他的西装还是昨天那套,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多少钱?”林晚晚问。
傅衍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露出签名栏,上面已经盖了一个章,是“地府投资集团”的红色公章。他指着签名栏下方的一行小字。
“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
林晚晚猛地坐了起来。输液管扯了一下她的手背,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没有管,直直地盯着傅衍之的眼睛。
“你疯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百分之五十一?你把整个公司给他?”
傅衍之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床上。他的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像在按住一个随时会跳起来的小孩。他把被子重新盖到她身上,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时停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
“别动。”他说,“你比股权重要。”
林晚晚盯着天花板,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鼻子的酸意压都压不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你疯了。”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小了很多。
傅衍之没有接话。他把合同重新装进文件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等我回来。”
门关上了。走廊里响起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又快又稳。
阎王的办公室在森罗殿的最顶层。傅衍之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那扇黑色雕龙的门。阎王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批阅文件。办公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茶,茶汤的颜色是暗红色的。
傅衍之把股权转让协议拍在桌上。
纸张撞击桌面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声炸雷。阎王的手没有停,毛笔在文件上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才缓缓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协议。封面,第一页,最后一页。目光扫过的地方,纸张微微卷起了边。
“百分之五十一。”阎王说。
他抬起头,看着傅衍之。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介于嘲讽和欣赏之间的表情。
“你舍得?”
傅衍之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他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
“附加条款。”他说,“林晚晚复活后,地府必须永久保留她CFO职位。不得以任何理由解雇,不得降职,不得调岗。”
阎王眯起了眼睛。
“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我在跟你签合同。”傅衍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签,股权归你。你不签,我找其他股东。”
阎王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蘸朱砂,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是秦篆,笔画锋利得像刀刻的。
他把协议推回傅衍之面前。
“成交。”
傅衍之拿起协议,检查了一遍签名,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阎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
林晚晚是在傅衍之回到病房十分钟后才知道这件事的。她从傅衍之嘴里听到“股权转让”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这次输液管真的被扯掉了,针头从手背上滑出来,带出一滴血,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红。
“股权给他你就成打工的了!”她的声音尖得连走廊里的护士都探头看了一眼。
傅衍之站在原地,没有躲。他把协议放在床头柜上,双手插进裤袋里,看着林晚晚。
“我本来就是打工的。”他说,“给你打工。”
林晚晚张着嘴,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瞪着傅衍之,瞪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瞪着那副永远扶得端端正正的金丝眼镜。
她哑了。
傅衍之把协议收起来,放进西装内袋,拍了拍胸口的位置。然后他走到床边,把林晚晚的输液管重新接好,用胶布固定了针头。他的手很稳,动作很轻。
“还有四天。”他说,“倒计时结束前,你会活过来。”
复活倒计时的最后一天,林晚晚的手机震了。
她正在吃医院配送的午餐——白粥,咸菜,一个水煮蛋。她用筷子夹起蛋黄,刚送到嘴边,手机屏幕亮了。生死簿APP弹出一条推送,消息的长度比平时长了不少。她放下筷子,用拇指点开了那条推送。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操作失败——林晚晚阳寿已尽,因生前已配冥婚,灵魂归地府所有。”
筷子从她手里滑了下去,掉在地上,滚到了床底下。
林晚晚尖叫了一声。不是那种电影里演的长长的尖叫,而是一个很短促的、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声音。她抓起手机,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字没有变,标点符号没有变,那个句号还安安静静地待在末尾。
傅衍之从病房外面冲了进来。他手里还端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凝结着水珠。他跑得太快,奶茶洒了一些,烫到了他的手背,他没有感觉。
他抢过手机,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开始刷新。拇指在屏幕上划过,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刷新页面都会重新加载,但那一行字始终在最上面,像钉在屏幕上的钉子。
“冥婚合同第七款第三条。”小纸人从手机屏幕里探出头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一旦缔结,生死绑定,除非丈夫死亡或离婚。”
傅衍之的手指停住了。他没有再刷新。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那行字还亮着。他转过身,背对着林晚晚,站了几秒钟。
再转回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惨白,是那种你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东西、但又不得不承认它存在时的表情。
“所以,”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活不了。”
林晚晚愣了两秒。她看着傅衍之的侧脸,看着眼镜后面那双突然失去了焦点的眼睛。她张了张嘴,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真的觉得这件事有点好笑的那种笑。
“那就不活了呗。”她说,“反正地府我也熟。”
傅衍之没笑。
他盯着手机屏幕,瞳孔缩成了一个点。他的呼吸变得很慢,慢到林晚晚几乎听不见。整个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嘀嘀的响声和远处走廊里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的声音。
小纸人从手机里跳了出来。它落在地上,踮着纸脚尖蹦了几下,想把手里的文件递到傅衍之面前。但它太矮了,床沿的高度对它来说像一座悬崖。它蹦了一下,没够着;蹦了两下,指尖擦到了床沿的边,滑了下来;蹦了三下,整个身体贴在床沿上,然后像一片树叶一样飘了下来。
傅衍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还在蹦跶的小纸人,抬起脚,把它踢了上去。
小纸人被踢飞到床面上,翻了两个滚,稳住身形。它抖了抖身体,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清了清嗓子——虽然它并没有嗓子。
“冥婚合同第七款第三条——”
它停了一下,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钟。
“等等,拿错了。”
它慌乱地把那张纸塞回文件夹,又抽出一张。这一次它看得更仔细,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这是孟婆汤外卖优惠券。买五送一,限地府地区使用。”
林晚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捂着嘴,肩膀在抖。傅衍之没有笑,但他的表情松动了一下,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条缝。
小纸人急得在床面上转圈。它把文件夹里的文件全部倒了出来,纸片在白色的床单上散了一床——有一张是黑白无常的调休申请表,上面写着“申请原因:想睡觉”;有一张是技术部的设备维修单,设备名称是“奈何桥护栏”;有一张是孟婆奶茶店的进货单,进货项目是“芝士奶盖粉,一百箱”;还有一张是地府食堂的菜单,今日特价菜是“忘川河鱼香肉丝”。
“呃,”小纸人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些都不是。”
它终于从纸堆的最底下翻出了那张正确的文件。纸已经皱了,边角卷了起来。它把文件举过头顶,大声念了出来。
“或者CEO您魂飞魄散,合同自动解除。”
病房里的空气凝住了。
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好像也慢了半拍。走廊里的药品车停了,护士的脚步声消失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那张皱巴巴的纸和小纸人墨水点成的眼睛。
傅衍之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对上了林晚晚的眼睛。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光,傅衍之不会哭。是某种更灼热的、更危险的东西。他在计算。他永远在计算。但这一次计算的结果写在脸上,谁都看得懂。
林晚晚看懂了。
“不许想!”她喊了出来,“我不许!”
傅衍之没有回答。他扶了扶眼镜,镜腿在手指间滑了一下,第一次没有扶稳。他扶了第二次,镜片后面的眼睛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站住!”林晚晚要从床上下来,输液管和心电监护仪的线缠在一起,差点绊倒她,“傅衍之!你站住!”
傅衍之没有停。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个很轻的咔嗒声。
林晚晚颓然坐回床上,床垫弹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奶茶上。奶茶杯上还贴着标签,手写体写着四个字:“红豆味,少糖。”
她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