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公告栏前挤满了鬼魂。
公告贴出来的时间是地府时间早上八点整。纸是黄色的,上面用红色毛笔写着十六个大字:“投胎摇号制:每月摇号,功德积分高者中签率提升。”底下密密麻麻排着小字,讲的是规则、积分换算方法、中签概率计算公式。公式很长,鬼魂们看不太懂,但“摇号”两个字谁都看懂了。
一个穿着民国长衫的老头第一个炸了锅。他蹲在地府等了二百零三年,胡子从黑色等到全白,投胎排位号从一百万等到八千万。他指着公告栏,手指发抖,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这不公平!老子等了二百年!”
他身后一个宋朝的商贩跟着嚷嚷,说是自己等了三百年整,昨天刚过了三百周年忌日。一个唐朝的士兵蹲在地上抱着头,说他从贞观年间就开始等了。现场乱成一团,鬼魂们推搡着往前挤,有人踩掉了旁边人的鞋,有人被撞到了公告栏上,额头磕出一块青。
林晚晚站在公告栏旁边的一个高台上。高台是临时搭的,用木板和砖头垒的,台面上铺了一块红布。她手里举着一部手机,手机连着一个小型扩音器,扩音器是从阳间带来的,充电款,电池能撑八个小时。
“安静!”她的声音从扩音器里炸出去,震得前排的鬼魂捂住了耳朵,“听我说。”
队伍勉强安静了半分钟。
“以前等三百年靠运气,现在做功德就能插队。”林晚晚把手机屏幕转向台下,屏幕上是一个积分规则的简化版,“扶老奶奶过马路,加十分。给活人让座,加五分。捡垃圾、做好事、帮助别人,都加分。分越高,中签率越高。运气好的,下个月就能投胎。”
鬼魂们面面相觑。
三秒钟后,公告栏前的队伍消失了。两千多个鬼魂同时转身,朝阳间的方向涌去。脚步声轰隆隆的,像一场小型地震。有一个鬼魂跑得太快,鞋跑掉了一只,他没捡,赤着一只脚往前冲。另一个鬼魂被踩了脚后跟,整个人摔在地上,被后面的人踩了三脚,爬起来继续跑。
傅衍之站在奈何桥的另一头,看着这股洪流从他面前经过。他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实时跳动着功德积分APP的后台数据。技术部的人加班了整整一个通宵才把APP赶出来,界面设计得和阳间的运动步数APP一模一样,只是数据从“步数”换成了“功德分”。
“上线。”他对小纸人说。
小纸人跳了一下,按下了虚拟的发布按钮。功德积分APP在地府全网上线了。三分钟内,注册用户突破五十万。傅衍之刷新了一下页面,数字跳到了八十万,再刷新,一百二十万。
前一百名当天就摇到了投胎号。
名单公布的瞬间,地府沸腾了。一百个鬼魂同时收到了APP推送——“恭喜您获得投胎资格,请您在七个工作日内前往奈何桥办理手续。”排在第一名的是一个宋朝的老太太,她在地府等了四百年,做了三百年的阴德,积了九千八百分。她看到推送的时候,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成了三片。
接下来的三天,地府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鬼魂们疯狂地涌向阳间。他们不是在逃窜,是在做工。功德积分APP上有一个实时排行榜,前一千名的名字会变成金色,在首页置顶。每一个鬼魂都盯着那个排行榜,每十分钟刷新一次,看看自己有没有掉出前一千。
扶老奶奶过马路成了最热门的项目。一个老奶奶站在路边,身边围着几十个鬼魂,争着扶她过马路。老奶奶被扶了十七遍,从路这边到路那边,再从路那边到路这边,腿都软了。
给活人让座的项目竞争更激烈。一辆公交车上坐了五个人,车厢里站着二百多个鬼魂。活人看不见鬼魂,鬼魂们为了抢那个座位,在车厢里打了起来。
捡垃圾的项目相对和平,但竞争也不小。一个塑料瓶在地上躺了不到两秒钟,就被三个鬼魂同时捡起来。他们为了争这个瓶子的归属权,吵了半个小时。
地府治安崩溃了。
奈何桥上挤满了鬼魂。不是排队过桥,是排队等着过桥去阳间。队伍从奈何桥的这一头排到了那一头,又从那一头折回来,绕了三圈。孟婆奶茶店被挤爆了,玻璃门被挤碎了两扇。孟婆站在柜台后面,把封口机往怀里一抱,冲着拥挤的人群喊了一句:“别挤!再挤我把店关了!”
没人听。
黑无常被一群鬼魂追着跑。他们不是要抓他,是要求他抓自己——“无常哥,你把我抓去投胎吧,我功德够了!”“无常哥,你行行好,我差五分,你帮我凑个整数!”黑无常被追到墙角,蹲下来,双手抱头,崩溃地大喊了一声:“我要辞职!”
白无常站在屋顶上,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幕,发到了地府朋友圈。配文是:“我们部门的KPI大概这辈子都完不成了。”点赞数三分钟破万。
林晚晚窝在办公室里,面前堆着一摞投诉信。不是纸质的,是电子版的,从APP后台涌进来的。一天之内收到了四万七千条投诉,内容五花八门——“功德上限不公平!”“凭什么一天只能加一百分?”“我扶了十七遍老奶奶,只给我算一次分!”
她揉了揉太阳穴,在后台输入了一条新规:“每日功德上限一百分,禁止恶意竞争。”点击发布。
一秒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
不是敲开的,是撞开的。门框裂了一条缝,门板歪了,挤在前面的是几十个鬼魂,他们堵在走廊里,把整条走廊塞得满满当当。有人举着横幅,横幅上写着“还我功德分”。有人拿着扩音器,喊着“反对垄断,公平投胎”。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坐在门框上不走。
林晚晚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办公桌边上。
窗户开了。傅衍之从窗户翻进来,西装上全是灰,头发上沾着一片树叶。他拍了拍衣服,走到林晚晚面前,把平板递给她。
“利润涨了百分之一百五十,”他说,“但再这样下去,地府要成战场了。”
林晚晚看着平板上的数据。利润曲线陡峭地往上冲,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她滑动屏幕,翻到治安报告那一页。过去三天,地府共发生了四百二十一起斗殴事件,三十九起踩踏事件,两起纵火事件——有一群鬼魂在奈何桥边上烧了自己的排号单,以示抗议。
她把平板放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黑压压的人群。
“上限不能取消,”她说,“但可以调整。明天开始,每日上限调到两百分。但每个项目每天只能做一次,多做不加分。”
傅衍之在平板上飞快地记下了这条规则。
“还有,”林晚晚转过身,“重启投胎面试。功德积分只能决定中签率,不能决定投胎去向。人品不合格的,分再高也不让投胎。”
傅衍之的笔停了一下。他看着林晚晚,嘴角弯了一下。
“合格的CEO。”他说。
林晚晚没理他。
一个月后。
傅衍之坐在地府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份财报。他翻到利润那一页,数字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一百五十。他又翻到目标那一页,“三个月利润翻三倍”,当前进度是百分之五十。离目标还差一半。
“利润涨了百分之一百五十,”他对林晚晚说,“离三倍还差一半。”
林晚晚正要说话。
她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眼睛先变了,瞳孔放大了一些,焦距从傅衍之的脸上移到了他身后的墙壁上。她的身体开始向前倾斜,像一根被慢慢折断的树枝。
傅衍之冲过去接住了她。
他的速度快到不正常。前一秒他还坐在椅子上的,后一秒他已经站到了林晚晚身边,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放下平板,平板还夹在他的胳膊和身体之间。
白无常站在办公室门口,刚准备进来汇报工作。他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CEO,”他说,“你生前是练短跑的吗?”
傅衍之没理他。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林晚晚。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抖。他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不是惊讶,不是紧张,是慌乱。那种你在考试时发现自己忘带准考证的慌乱,但放大了一百倍。
这是他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
他抱起林晚晚,转身就走。
阳间医院。
林晚晚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管,管子里滴着透明的液体。心电监护仪在她旁边嘀嘀地响,心率显示每分钟六十二次,血压显示九十八六十。数据看起来正常,但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干裂的。
傅衍之坐在床边,手里举着林晚晚的手机。
生死簿APP开着,林晚晚的信息页加载出来了。他扫了一眼姓名、年龄、职位、住址,然后视线停在了倒数第二行。
寿命值:7天。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滑了一下。不是误触,是在刷新页面。页面刷新了,数字没有变。他再刷新,又刷新,连续刷了五次。每一次都是同一个数字。
7天。
小纸人从手机里飘出来。它先探出半个头,看了看傅衍之的脸色,犹豫了一下,才整个人——整张纸——从屏幕里钻了出来。它站在手机壳上,两只墨水点成的眼睛眨了一下。
“活人在阴间待太久,寿命会被侵蚀。”小纸人的声音很小,像是在报告一个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事实,“CEO,她只剩七天了。”
傅衍之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那行“7天”还亮着。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林晚晚醒了过来。她的眼睛先是眯着,然后睁开了。她看到的是病房的白墙、输液管、心电监护仪,然后看到了傅衍之的背影。他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你去哪?”林晚晚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傅衍之没有回头。他的手按下了门把手,门开了一条缝。
“找阎王,”他说,“他一定有办法。”
林晚晚撑着床沿坐了起来。输液管扯了一下她的手背,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没有管,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句。
“他巴不得我死!”
傅衍之停住了。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门缝还开着,走廊里的白色灯光透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他站了两秒钟,然后缓缓回过头。
“所以,”他说,“我要让他签一份合同。”
林晚晚愣在了床上。她看着傅衍之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静,不是算计,是一种几乎可称之为“固执”的东西。那种你要把一座山从东边搬到西边的固执,所有人都说不可能,但你一定要试。
傅衍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林晚晚听到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又快又稳,越来越远。
心电监护仪还在嘀嘀地响。林晚晚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和她出租屋的那条裂缝一模一样。她盯着那道裂缝,数到了第一百二十七条的时候,手机亮了。
生死簿APP推送了一条新消息:“您的阳寿余额已不足七天。请合理安排时间。”底下有一个按钮,写着“查看续费方案”。她点了那个按钮,跳出来一行灰色的字:“功能开发中,敬请期待。”
林晚晚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