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天牢的墙壁是用一种会吸光的石头砌的。
林晚晚被锁在一根石柱上。锁链是黑色的，沉得要命，手腕上的铁环勒进皮肉里，她每动一下都能听到金属摩擦骨头的声音。脚镣拖在地上，两只脚之间只有二十厘米的活动范围。她试着站起来，铁链绷直了，把她拽回去。她试了三次，放弃了。
隔壁牢房里蹲着两个人。
不对，是两个鬼。
白无常翘着二郎腿，靠墙坐着，手里拿着一部手机。手机的屏幕亮着，播放的是一条短视频——一个鬼魂在奈何桥上跳骑马舞，配乐是地府版DJ混音，标题写着“孟婆看了都说好”。白无常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拇指一划，下一条。又一个鬼魂在表演吞火，弹幕飘过去一排字——“投胎名额都等不到，你还有心情整活”。
黑无常蹲在角落里，低着头。白无常视线没离开屏幕：“哥，你今天数到多少了？”
黑无常沉默了三秒钟：“三百二十八。”
“三百二十八？你刚才不就说三百二十八了吗？”
“……三百二十九。”
林晚晚靠在石柱上，看着这两个人——不对，这两个鬼。她被抓进天牢已经两个小时了。两个小时里，白无常刷了一百多条地府抖音，黑无常数了四百多只蚂蚁。牢房里没有窗户，没有钟，只有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暗黄色油灯，挂在铁门上方，火焰一动不动，像假的。
“你们是被关还是度假？”林晚晚说。
白无常终于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一个做了三十年老师的班主任看到学生又在打架。
“这就是得罪领导的代价。”他说，“还好我们有摸鱼三件套。”
他伸出三根手指：“手机、蚂蚁、还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瓜子。不是地府的，是阳间的牌子，洽洽。
林晚晚盯着那包瓜子看了两秒钟。
白无常已经开始嗑了。咔嚓，吐壳，咔嚓，吐壳。动作流畅得像一条流水线。黑无常站起身，走到牢房边，把几只蚂蚁从地上捡起来，放到墙边。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搬动易碎的瓷器。
林晚晚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铁环还在勒。她试着转了转手腕，铁环动了一点，但另一端的锁链立刻收紧，把她拽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
信号。
两格。不是阳间的信号，是地府内部网络。她不知道为什么天牢里会有信号，也许是傅衍之让技术部留的后门，也许是地府的基建太差，屏蔽器根本没装。她不在乎原因，她在乎的是屏幕亮着。
生死簿APP还开着。她翻了翻首页，数据更新了。奶茶店的销售数据实时跳动，这个时间点——地府时间晚上九点——已经卖了八千多杯。她又翻到自己的档案页，工牌照片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在职。状态正常。
她随手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
阎王。
页面加载了零点三秒。弹出来的信息页比赵万金的详细一百倍。姓名那一栏写的是“嬴政”，但后面用括号标注了“常用名：阎王”。出生日期写的是公元前259年，但那个年份后面还有一个问号。寿命值那一栏写着一行字。
已过期3000年。
林晚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她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又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然后重新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字没变。
已过期3000年。
也就是说，阎王早该投胎了。三千年前就该投胎了。他一直利用职权赖着不走，篡改了生死簿的数据，把自己从投胎名单上永久删除了。
林晚晚慢慢抬起头。
白无常还在嗑瓜子，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牢房里像一只老鼠在啃木头。黑无常还在数蚂蚁，嘴唇无声地动着，念着“三百三十一、三百三十二”。
“我有办法出去。”林晚晚说。
白无常的瓜子停在嘴边。
“你们帮不帮？”林晚晚说。
白无常和黑无常对视了一眼。那一眼的长度不到半秒钟，但林晚晚从那一眼里读出了两个人之间至少几千年的默契。
白无常把瓜子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壳：“怎么帮？”
林晚晚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阎王的寿命数据。白无常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无所谓”变成了“有意思”，又从“有意思”变成了“我们是不是要发财了”。
“一人两杯奶茶，”林晚晚说，“芝士奶盖的。”
白无常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
他撬锁的动作快得像做过无数次。铁丝捅进锁孔，转了半圈，往上一挑，锁链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走到隔壁牢房的铁门前，同样的动作，五秒钟，锁开了。黑无常默默把蚂蚁从门缝里捧出来，放到牢房外面墙边的地上。
三个人走出天牢。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米嵌着一盏古铜色的灯。白无常走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得像猫。黑无常走在最后，一言不发。林晚晚走在中间，手里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手机壳的硅胶里。
阎王的办公室在天牢的最顶层。
不是天牢的顶层，是整座森罗殿的顶层。门是黑色的，上面雕刻着两条盘龙，龙的眼睛是两颗暗红色的宝石。门没有锁，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
林晚晚推开门。
阎王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喝酒。酒杯是玉的，杯壁薄得能透光。酒是琥珀色的，倒进杯子的时候拉出一根细丝。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便服，没有穿龙袍，领口敞开着，露出脖子上一道青色的纹身——不是纹身，是血脉，暗色的血在皮肤下面缓慢地流动。
他抬起头，看到了林晚晚和黑白无常。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用一只手把酒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林晚晚举起手机屏幕，把阎王的寿命数据亮给他看。屏幕上那行字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格外刺眼——“已过期3000年”。
“您要是不同意改革，”林晚晚说，“我就把这条数据群发地府所有员工。”
阎王的手停了一下。
酒杯还端在嘴边，琥珀色的酒液挂在杯沿上，没有滴下来。他的目光从林晚晚的脸上移到手机上，从手机上移到林晚晚的眼睛里。
手一抖。
酒杯从指间滑落，砸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啪”地摔碎在地上。琥珀色的酒液溅湿了他的黑色便服，溅湿了办公桌上的文件，溅湿了地板上那块暗红色的地毯。
阎王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碎片，看了两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扎进林晚晚的眼睛里。
“你们这是造反！”他一拳砸在桌上，办公桌发出一声闷响，桌上的文件跳了一下，“来人！”
门外的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但脚步声不是从外面冲进来的，是从里面冲出去的。
傅衍之带着孟婆和奶茶店全体员工冲了进来。
孟婆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杯芝士奶盖，奶茶被喝了一半，杯壁上沾着奶盖的白沫。她的身后跟着二十多个鬼魂，有的穿着服务员的围裙，有的手里还握着奶茶封口机，有的头上戴着印着“孟婆奶茶”字样的鸭舌帽。
他们堵在门口，黑压压一片，把走廊塞得水泄不通。
傅衍之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站到林晚晚身边。他的呼吸是急促的，西装上还有奶茶的渍印——他大概是从奶茶店直接跑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阎王盯着林晚晚。
盯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正觉得有意思的笑。他的嘴角往两边扯，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排牙齿看起来不像一个三千岁的人应该有的牙齿。
“有意思。”他说，“改革可以。”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林晚晚面前。他的身高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的手机屏幕都遮暗了。
“但我有条件。”他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地府利润翻三倍。”
林晚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翻三倍？不可能！”
阎王没有收回那三根手指。他伸直手臂，把那三根手指戳到林晚晚眼前。
“做不到，”他说，“你们俩都得给我陪葬。傅衍之，你也是。”
傅衍之向前迈了一步。他站到林晚晚身边，肩膀几乎贴着林晚晚的肩膀。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晚晚的手。他的手指是冰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金属，但握得很紧。
“赌了。”他说。
他转头看向林晚晚，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我不会让你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林晚晚感觉到自己的手骨被压得有点疼，但她没有抽出来。傅衍之说完，快速松开了手，推了推眼镜。他的手指在推眼镜的时候在发抖，镜腿滑了一下，他推了第二次才扶稳。
阎王大笑。
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好！三个月后见分晓！”
他转身，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上的酒渍，黑色的布料沾了一层琥珀色的液迹。他走到办公桌后面，伸手在墙上按了一下，墙面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暗色的通道。他走了进去，墙面合上了，严丝合缝，像从来没有裂开过一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
林晚晚甩开傅衍之的手。
“你疯了吗？”她的声音有点尖，“三倍？现在的利润是亏损的，翻三倍意味着我们要做到盈利正数还要再乘以三！三个月？你告诉我怎么做到！”
傅衍之没有反驳。他垂下眼帘，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
地图被叠成四折，纸张泛黄，边角都磨毛了。他展开地图，铺在阎王的办公桌上。地图上画的是地府的全域图，标注着十八层地狱的位置、奈何桥的走向、酆都城的街道布局。地图上有密密麻麻的红圈和箭头，全是手写的标记，有些墨迹已经褪色了，有些还是新的。
“我早就准备好了。”傅衍之说，“下一站——”
他的手指点了点地图正中央的一个位置。
“投胎摇号制。”
林晚晚盯着地图上的标记，从第一个红圈看到第三十七个红圈。每一个红圈旁边都写着备注——“孟婆汤迭代”“功德积分系统”“投胎排位算法优化”“奈何桥过路费动态定价”。她抬起头，看着傅衍之的眼睛。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傅衍之把地图收起来，重新叠成四折，塞进西装内袋。
“这个可以量化。”他扶了扶眼镜，这一次手没有抖，“大概三十七件。”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黑白无常已经先走了，孟婆和奶茶店的员工也散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林晚晚一个人站在阎王的办公桌前。桌上还残留着酒液的痕迹，琥珀色的液体在纸上洇开，像一幅抽象的地图。
林晚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倒计时。三个月，九十天。她退出阎王的档案页，翻到奶茶店的销售数据。今天的销量已经破了一万两千杯，但这点利润对于翻三倍的目标来说，连零头都算不上。
她攥紧手机，追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