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边的队伍排了三百米。
林晚晚从队伍的末尾往前走,身边飘过的鬼魂个个面无表情。有的抱着一只碗,有的把碗顶在头上,有的把碗夹在胳膊下面。碗是陶的,灰黑色,碗底刻着一个编号。
她走到队伍的最前面,终于看到了孟婆汤的摊位。
一口大锅。锅是铜的,直径至少一米半,锅沿上积了一层暗绿色的铜锈。锅里的汤是灰色的,冒着泡,每一个泡破裂的时候都会释放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有点像煮过头的青菜,又有点像放了三天的小米粥,又有点像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
这三种气味混在一起,林晚晚还没走到锅边就开始反胃。
孟婆站在锅后面。
她穿着一件灰布衣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上全是烫伤的疤痕。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耳边。她的脸看起来四十五岁,但那双眼睛不对——那双眼睛看过至少一千年的日出日落,瞳孔的颜色是褪了色的灰。
她左手的勺子从锅里舀起一勺汤,右手的碗接住,倒满,递给队伍最前面的鬼魂。
“第二个窗口,别插队。”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个被录制了三千遍的自动语音。
鬼魂接过碗,仰头灌下去,把碗还给她,面无表情地走向奈何桥。
下一个。舀汤。倒满。递碗。下一个。舀汤。倒满。递碗。动作的间隔精确到零点五秒,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三千年都没有停过。
林晚晚挤到了摊位前面,一把抓住了那口锅的锅沿。
“让让。”孟婆说,眼睛没抬。
林晚晚没让。她从锅里舀了一勺汤,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灰色的液体从舌尖滑进喉咙,温热,带着一股陈腐的甜味和苦涩的后调。口感像把一块发霉的木头煮了三天三夜,然后把水过滤出来,加了两勺过期的蜂蜜。
林晚晚喷了出来。
汤溅在摊位上,溅在孟婆的围裙上,溅在排队的鬼魂脸上。那个被喷了一脸的鬼魂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脸,继续排队。
“这也太难喝了,”林晚晚擦着嘴说,“难怪销量跌。”
孟婆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林晚晚。那双褪色的灰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林晚晚被那双眼睛盯着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了太久的肉。
“我熬了三千年。”孟婆说,“你说难喝?”
林晚晚掏出手机,打开生死簿APP,翻到孟婆汤的销售数据。她把屏幕转过来,让孟婆看。
一根红色的柱子。不是下降的曲线,是柱状图,过去三年的销量。第一年一万两千碗,第二年七千碗,第三年四千八百碗。下降的幅度不是平缓的,是断崖式的。
“看到了吗?”林晚晚说,“三年前你一天能卖一百碗,现在一天卖不到十五碗。”
孟婆看了一眼屏幕,收回目光,继续舀汤。
“鬼魂们不需要好喝,”她说,“他们只需要忘记。”
“那为什么销量掉了百分之六十?”
孟婆的勺子又停了一下。
林晚晚绕到摊位后面,站到孟婆身边。她从孟婆手里拿过勺子——孟婆没有拦,只是看着她。林晚晚舀了一勺汤,倒回锅里。
“孟婆婶,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孟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五千冥币。”
林晚晚把手机收起来,伸出两根手指:“如果我让你月入两万呢?”
孟婆的眼睛亮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亮了。那双褪色的灰眼睛里突然有了一道光,像一盏被重新接上了电源的灯。她盯着林晚晚看了两秒钟,目光里的温度从零度升到了三十六度。
“怎么做?”她说。
林晚晚从包里掏出一包奶茶粉。
阳间带来的。原味奶茶粉,超市买的,九块九一包。她从锅里舀了半碗孟婆汤,倒进奶茶粉,晃了晃碗,又加了一勺糖浆——糖浆是从一个粉色的塑料瓶里挤出来的,瓶身上写着“焦糖风味”。
她把这碗浑浊的液体递给孟婆。
孟婆接过来,端详了三秒钟,仰头喝了下去。
沉默。
三秒钟。五秒钟。十秒钟。
孟婆把碗放下,嘴唇上还沾着灰色的汤渍。她看着林晚晚,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
“再来一碗。”她说。
林晚晚没有动。她靠在摊位边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笑了笑。
“百分之四十的分成,”她说,“干不干?”
孟婆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的下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话。
“干了。”
不是“干”,是“干了”。过去式。她已经做了决定。
林晚晚伸出手,孟婆握住了。孟婆的手粗糙,掌心里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但握力大得惊人。
第二天早上八点,奈何桥东侧第三根柱子旁的摊位变了。
原来那口大铜锅被推到了侧面,换成了一台奶茶封口机。白色的,崭新的,是林晚晚从阳间的二手市场淘来的,花了三百块。摊位上方挂了一块手写的招牌——“孟婆奶茶店。遗忘系列,全新上市。”
三种口味。
红豆味。抹茶味。芝士奶盖。价目表写在纸板上,用马克笔手写的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大杯十五冥币,中杯十冥币。积分卡政策:买满十杯送一杯。
排队的鬼魂们站在摊位前,看着那张价目表,面面相觑。
第一个鬼魂是个唐朝的书生,穿着破旧的青色长衫,手里抱着一本书。他走到摊位前,犹豫了一下,指了指价目表上的“红豆味”。
林晚晚给他做了一杯。奶茶粉倒进去,热水冲开,封口机压下去,“咔嗒”一声。她递过去。
书生接过奶茶,凑到嘴边,吸了一口。
他的眼睛睁大了。
不是被吓到的睁大,是被惊艳到的睁大。他又吸了一口,再吸一口,然后转过身,对着排队的队伍喊了一嗓子。
“好喝!”
三分钟之内,队伍的长度从三百米变成了八百米。
鬼魂们从地府的各个角落涌过来。有的穿着寿衣,有的穿着病号服,有一个穿着古代的新娘嫁衣,头上还插着簪子。他们举着冥币,挤在摊位前,喊着“我要红豆”“我要抹茶”“芝士奶盖还有没有”。
林晚晚手忙脚乱地做奶茶,孟婆负责收银。孟婆数钱的速度比舀汤还快——她的大拇指沾一下口水,捻一张冥币,每一张面额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的手边堆了三摞钱,每一摞都有她拳头那么厚。
“找钱!”一个鬼魂把一张大钞拍在桌上。
孟婆看了一眼面额,从抽屉里抓出一把零钱,数都没数就递了过去。
“多了。”鬼魂说。
“拿去买杯芝士奶盖。”孟婆头也不抬。
首日销量破万杯。
林晚晚瘫在摊位后面的椅子上,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孟婆坐在她旁边,把一摞冥币抱在怀里,手指还在下意识地一张一张摩挲。
“数了几遍了?”林晚晚问。
“十七遍。”孟婆说。
她顿了顿,又说:“今天是十八遍。”
林晚晚笑了。她仰起头,看着地府的天空——还是那片均匀的、深沉的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但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一道光,不是灯,是从远处某扇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的光。
傅衍之冲进来的时候,林晚晚正在喝当天的第二十三杯奶茶。
他跑得很快,呼吸是乱的。林晚晚认识他到现在,从来没见他跑过。他永远是慢慢走的,不紧不慢的,像一只知道自己不会被任何事情惊扰的猫。
但这一次他是在跑。西装的下摆飘起来,领带歪到了一边,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阎王知道了,”他说,声音发紧,“要抓你去问罪。”
林晚晚放下奶茶,站起来。
“你不是大股东吗?”她说,“你不是说地府投资集团你说了算吗?”
傅衍之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推送,来自地府董事会群。林晚晚扫了一眼,看到了几个关键词——“紧急投票”“罢免CEO”“即时生效”。
小纸人从傅衍之的口袋里探出头来,把一份文件递到林晚晚面前。文件的标题写着:关于罢免傅衍之CEO职务的决议。下面是一串签名。林晚晚数了一下,十二个签名。
傅衍之的股份被冻结了。
文件上印着董事会公章,红通通的,像一滴血。
林晚晚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十个人的,步伐整齐划一,像军队的行进。
十个阴兵冲了进来。
他们穿着黑色的铠甲,手里拿着长矛,矛尖上闪着暗红色的光。领头的是一个光头,脸上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的疤,翻开的一道肉色的沟壑。
“林晚晚,”他说,“阎王有请。”
两个阴兵架住了林晚晚的胳膊。他们的手像铁钳一样,指甲嵌进她的皮肉里。
傅衍之上前一步,挡在领头阴兵的面前。
“她是我的人,”他说,“你们动她试试。”
光头阴兵没有退。他盯着傅衍之,嘴角扯了一下,露出半颗金色的牙。
“傅总,”他说,“阎王说了,您再动一下,她就魂飞魄散。当场。”
空气凝住了。
傅衍之停住了。不是犹豫,是真的停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指节绷紧,骨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林晚晚被拖走了。她的胳膊被架着,脚在地上拖了两道痕,绣花鞋掉了一只,没人帮她捡。
她回头喊了一声。
“救我啊!”
傅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她被拖出门口。他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他没有追上去。
脚步声远了。走廊里回荡着长矛戳在地面上的金属撞击声,一下一下,像心脏的跳动。
傅衍之转过身,对小纸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被磨过的刀。
“联系技术部,”他说,“我要查阎王的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