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林晚晚看清了会议室的全貌。
长圆桌。不是普通的长圆桌,是那种能坐下二十个人还绰绰有余的巨型会议桌,桌面是深色的,材质像木又像石,表面的纹路在灯光下缓缓流动。桌面上每隔一米嵌着一个平板接口,有些接口还在发着微弱的蓝光。
长圆桌旁坐着十个人。
不是人。是老鬼。
他们穿着各个朝代的服饰,从秦汉到明清,每一个朝代都有人在场。最左手边是一个穿着汉朝官服的白胡子老头,手指不停地敲桌面。他旁边是一个穿着唐朝将军铠甲的壮汉,铠甲上还留着刀痕。再往右是一个宋朝文官,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一个“忍”字。明朝的太监坐在靠窗的位置,清朝的官员坐在他对面,两个人谁也不看谁。
还有几个林晚晚认不出朝代的,穿着她叫不出名字的服饰,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一模一样——审视。
阎王坐在主位。
黑金色的龙袍,领口和袖口镶着暗红色的边,腰带上镶嵌着十二颗暗色的玉。他的脸是五十岁的模样,但眼睛不是。那双眼睛看过至少两千年的生死,目光落在林晚晚身上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体温降了两度。
他用秦腔说话。
“活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都在震,“荒唐。”
长圆桌旁所有老鬼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晚晚身上。有审视,有轻蔑,有一个明朝太监模样的老鬼甚至直接笑出了声。
傅衍之拉开椅子坐下。他坐的是阎王右手边第一个位置,椅背上刻着CEO三个字。他没有看任何人,打开平板,点开了会议纪要模板。
林晚晚站在会议桌的最末端。面前没有椅子,也没有平板接口。她被安排站在所有老鬼的目光交汇处,像被告席上的犯人。
秦始皇上衣。
不,是阎王。但所有人都叫他阎王,只有傅衍之在股权结构图上标注过他的本名——嬴政。林晚晚看了一眼阎王桌上那个嵌着金龙的平板,屏保是一张秦朝地图。
“背《秦律》第十条。”阎王说。
秦腔。不是普通话,不是任何她能听懂的方言,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她的脑子里,她竟然听懂了。
林晚晚张了张嘴:“我又不是秦朝人。”
阎王拍桌。
那张会议桌在他掌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桌面上的平板接口集体闪了一下。他的手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每根手指上都戴着一枚玉扳指。
“那就按欺君之罪,”他说,“打入十八层地狱。”
林晚晚看了一眼傅衍之。
傅衍之在看平板。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像在翻阅一份报告,头都没有抬。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刚好够所有人听见。
“她现在是地府员工。欺君之罪不适用于地府劳动法。”
阎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有接话。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她的手指冰凉,掌心里全是汗。但她的脑子是清醒的——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到了极点之后反而冷静了下来。这是她在投行学到的东西:恐惧解决不了问题,数据可以。
她走到傅衍之身边,把他手里的平板抽走了。
傅衍之没有拦。他甚至微微侧了一下身子,方便她拿。
林晚晚把平板举起来,点亮屏幕,连接到会议室的投影设备。墙上的大屏幕亮了,显示的是地府投资集团三年的财务报表。
她指着第一张图。
“投胎排队八千五百万号,平均等三百年。”
投影上的柱状图一年比一年高,像一根根竖起的墓碑。她指着最高的那根柱子,转身看向所有老鬼。
“你们知道八千五百万号意味着什么吗?”她没有等任何人回答,“意味着一个鬼魂今天来报到,他的曾曾曾孙子都死了,他还没排上号。”
穿唐朝铠甲的壮汉皱了皱眉。
林晚晚翻到第二页。
“孟婆汤销量,三年下降百分之六十。”
屏幕上出现了一条向下的曲线,陡得像悬崖。林晚晚用手指沿着曲线滑下去,停在最低的那个点上。
“你们说孟婆汤太难喝,鬼魂们宁愿带着记忆投胎也不要喝那碗东西。带着记忆投胎的结果是什么?是阳间多了一批声称自己上辈子是谁谁的疯子。”
宋朝文官的折扇停了一下。
林晚晚翻到第三页。
“奈何桥过路费,三年亏损两千万冥币。”
她看着那串红色的数字,小数点后两位都标得清清楚楚。她把平板翻过来,让所有老鬼都看到那个负号。
“再不改,地府要破产。”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钟。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的安静。清朝官员的手指僵在半空中,明朝太监的笑容收了回去,连唐朝铠甲的壮汉都微微前倾了身体。
阎王脸色铁青。
“放肆。”他说。
这一次不是秦腔,是普通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林晚晚没有退。
她深吸一口气,平板换到左手,右手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了一个空白的页面。新的一页,什么都没有写。
“我提案。”她说。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阴间积分落户制。做功德换插队权——扶老奶奶过马路加十分,给活人让座加五分。功德越多,投胎越快。”
她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这叫市场化改革。”
沉默。
长圆桌旁的老鬼们面面相觑。汉朝的老头停止了敲桌子的动作,唐朝的壮汉身体前倾了更大的幅度,宋朝文官的折扇合上了,握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傅衍之笑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他从林晚晚手里接过平板,递上话筒。
“请继续你的表演。”他说。
阎王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椅子向后滑出去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的身高比所有人想象中的都要高,穿着一身黑金色的龙袍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压下来。
“大胆!”他一拳砸在桌面上,整张会议桌都在震,“生死轮回岂能儿戏!散会!”
他转身走了。
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身后的老鬼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去。汉朝老头走的时候看了林晚晚一眼,目光复杂;清朝官员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哼了一声;明朝太监走过的时候用尖细的声音说了句“不知死活”。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晚晚和傅衍之。
傅衍之站起来,走到会议室角落的一扇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林晚晚跟在他后面。门里面是办公室——不大,一个书架,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奶茶。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屏幕上开着十几个窗口,全是财务模型。
“方案我看了。”傅衍之说,“今晚做份PPT,明天咱们偷偷试点。”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一杯奶茶喝了一口。奶茶杯是定制的,杯身上印着“孟婆汤·遗忘系列”的字样。
林晚晚没有坐。她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傅衍之的眼睛。
“你就不怕阎王?”
傅衍之放下奶茶,转过身,在电脑上敲了几个键。屏幕上跳出了一张股权结构图。一张饼,被切成了大大小小十几块。
“他股权只剩百分之十五。”傅衍之用鼠标在阎王的那一块上画了个圈,“我百分之五十一。”
林晚晚看着那张图,愣住了。
“地府投资集团,我说了算。”傅衍之关掉股权图,重新拿起奶茶,“阎王可以拍桌子,可以发火,可以让我开会难堪。但他动不了我的决策权。”
“你是鬼中马云?”林晚晚说。
傅衍之把奶茶放下,扶了扶眼镜。
“不。”他说,“我是鬼中马斯克,九九六的那种。”
林晚晚差点笑出来。她忍住了。
傅衍之从桌上拿起另一杯奶茶,推到她面前。杯身是温热的,红豆味的标签贴在杯壁上,手写体写着“忘川红豆”四个字。
“特意让孟婆调的。”傅衍之说,“红豆味。”
林晚晚接过奶茶。她看了一眼杯底,生产日期是今天的,保质期是永久的。
“这算贿赂?”她说。
“算工伤。”傅衍之说。
林晚晚喝了一口。甜的。红豆的味道很浓,不是那种人工香精的甜,是煮了很久的红豆沙的那种甜。她在阳间喝过的所有奶茶都比不上这一杯。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
小纸人A-01从门缝挤了进来,它的身体被门压扁了几秒钟,弹出来之后抖了抖,恢复了原形。它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举过头顶,踮着纸脚尖递到傅衍之面前。
文件上写着:阎王紧急提案——冻结傅衍之CEO权限。提案附了三个理由:一、擅自任命活人为CFO;二、未经董事会批准推行改革;三、态度恶劣,不尊重上级。提案末尾有八个老鬼的签名。
傅衍之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把文件从中间撕开,一分为二,再对折,撕成四片,再对折,撕成八片。纸片从他手里落下来,飘到办公桌上,像一场小型的雪。
“晚了。”他说,“明天孟婆汤摊位试点,你去搞定孟婆。”
林晚晚指着自己:“为什么是我?”
傅衍之站起来,绕到办公桌的对面,站到林晚晚面前。他又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住。
“因为你是活人。”他说,“她会好奇。”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文件,抽出一张地图,叠了两折,塞进林晚晚手里。地图上标了一个红圈,位置是奈何桥东侧第三根柱子旁——孟婆汤的摊位。
“明天早上八点,”傅衍之说,“别迟到。”
小纸人已经跳到了窗台上,用纸角指了指窗外。窗外的天是黑的,但黑得不太一样——地府的天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均匀的、深沉的黑,像是被一整块黑色的绸缎蒙住了。
林晚晚攥着地图,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米嵌着一盏灯,灯的样式是古老的宫灯,但光源是LED的。两种时代在她的视网膜上交叠,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阳间还是在地府。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
门外是她的出租屋。
她的床,她的被子,她的那扇被赵万金踹坏了的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窗外是阳间的夜,有路灯的橘黄色光,有一只野猫在叫,有一辆摩托车从楼下经过,排气管的声音在夜色里拖了很长很长。
她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那杯红豆味的奶茶。奶茶已经凉了,但杯壁上还留着她的指痕。
她坐下来,掏出手机,打开了生死簿APP。首页更新了一条新消息:河奈何桥孟婆汤摊位经营数据对接中,请完成实地调研后提交报告。
地图上的红圈还在,在地府的位置,奈何桥东侧第三根柱子旁。她放大那个红圈,看到了孟婆汤摊位的街景——一个露天的摊位,一口大锅,一个穿着灰布衣服的女人,机械地舀汤、收碗、舀汤、收碗。
她的动作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三千年都没有停过。
林晚晚关掉手机,把奶茶喝完,把杯子放进垃圾桶。
明天早上八点,奈何桥东侧第三根柱子旁。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她盯着那道裂缝,数到了第一百二十八条的时候,睡着了。
梦里她在奈何桥上走,桥下的水是黑色的,但水上漂着一盏一盏的灯,每一盏灯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她找到了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盏,灯还亮着,烛火稳稳地烧着。
她伸手去够那盏灯,指尖刚触到水面,就醒了。
闹钟在响。早上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