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是被冻醒的。
不是出租屋那种暖气不足的冷,是泥土和棺材板紧紧包围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她猛地睁开眼,头顶不是天花板,是木板。不宽,不长,刚好卡住她的手肘和膝盖。
棺材。
她还在棺材里。
林晚晚一把推开棺材板,坐了起来。月光没有了,现在是白天,灰蒙蒙的天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坟场的荒草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左上角赫然出现了两格信号。电量百分之五十三。时间显示上午九点十七分。
她愣住了。
昨天夜里的事情不是梦。她脖子上还挂着那张工牌,冰凉的卡片贴在锁骨上。她摸了摸口袋,那张写着“地府CFO(试用期)”的纸条还在。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纸面,墨没有掉。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多了一个图标,深灰色的,名字叫“生死簿·企业版”。不是她从应用商店下载的,是它自己出现的。她点开,页面加载了一秒,然后弹出了一个界面。界面设计得像某个大厂的内部管理系统,首页是数据看板,实时更新的数字刷刷地在跳。
今日新增亡魂:145,392人。待投胎排队总数:85,479,362人。平均等待时长:287年。
她盯着这些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举高,对准了坟场上空。空气里飘着十几团半透明的影子——鬼魂。他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坟头附近,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叹气,有的在反复看手里的排号单。林晚晚把手机对准其中一个,屏幕上立刻跳出一行字:投胎排位号,第85,479,361位。这位等了二百八十三年的大爷,正蹲在一块墓碑后面抽一种她没见过的大烟。
林晚晚收起手机,从棺材里翻了出来。绣花鞋踩在湿泥里,裙摆沾了露水和草籽。她看了一眼隔壁那座坟——傅衍之的墓碑还在,但坟头已经被填平了,土是新翻的,上面压了三块石头。碑文上写着:傅衍之,卒于三年前。
她转身就走。
从坟场到她的出租屋,走路需要四十分钟。她穿着那身冥婚的红裙子,绣花鞋磨破了脚后跟,一路上有三个大妈盯着她看,有一个还掏出手机拍了照。林晚晚没理。她脑子里转的是三件事:赵万金会不会来找她;那张工牌能不能摘下来;以及傅衍之说过的“地府原始股”到底值多少钱。
她刚推开出租屋的门,赵万金就进来了。
不是敲门,是直接进来的。出租屋的门锁本来就是坏的,赵万金身后的打手一脚就把门踹开了,合页飞出去一个,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赵万金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脖子上挂着一串拇指粗的金链子,脸上的横肉因为怒气在微微颤动。
“林晚晚。”他说,“你还敢回来。”
林晚晚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攥着手机。她没动,也没说话。赵万金走到她面前,伸出两根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冥婚没完成,你人还活着。钱,退回来。二十万,连本带利。”
“我没有二十万。”林晚晚说。
赵万金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一排被烟渍染黄的牙齿,牙龈暗红。他收住笑,一巴掌扇在林晚晚脸上。
“那就把你卖到黑窑。”他说,“你这样的,能卖个好价钱。”
林晚晚偏过头,耳朵里嗡嗡响。她没有哭,也没有擦嘴角的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生死簿APP还开着,赵万金的脸正好在摄像头的取景框里。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字。
姓名:赵万金。年龄:五十三。寿命值:3小时。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赵万金。
“你今晚必死。”她说。
赵万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比刚才更大声。他身后的两个打手也跟着笑,笑声在逼仄的出租屋里来回撞击,像一群乌鸦在叫。赵万金伸出手,捏住林晚晚的下巴,用力往上抬了抬。
“臭丫头,吓唬我?”他把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老子活了五十三年,什么没见过。你要是真能算命,先算算自己还能喘几天气。”
他松开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踹了一脚门。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门彻底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明天我让打手来收尸。”赵万金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别跑。跑了我也会把你找回来。”
林晚晚在床边坐了很久。她打开生死簿APP,翻到赵万金的信息页。倒计时还在走:2小时31分。她不知道这个倒计时准不准,但昨天傅衍之说她的简历在生死簿上挂着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就像说“你的社保账户在人社局挂着”一样。
她翻了翻赵万金的档案。三页。第一页是基本信息,第二页是犯罪记录,第三页是病历。主动脉夹层,三年前就查出来了,他没有手术,一直吃药控制。医生说他最多还能活五年。APP上的倒计时显示2小时31分,比医生的判断精确得多。
林晚晚把手机放下,躺在了床上。床单是三天前换的,还有洗衣粉的味道。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她盯着那道裂缝,数到了第三百二十七条的时候,天黑了。
小纸人从门缝里飘进来的时候,她没有害怕。
它太小了。A4纸的大小,白色的,边缘裁得整整齐齐。它的脸上有两个墨水点成的眼睛,下面是一条弯弯的弧线,像一年级美术课上画的笑脸。它飘到她面前,抖了抖身子——林晚晚一开始以为它在发抖,后来发现它是在从自己体内抽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今晚有业务。落款是傅衍之。
林晚晚接过纸条,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打印体:请于午夜十二点到达对面楼三层。事项:配合黑白无常完成赵万金亡魂交接。备注:带上工牌,不要迟到。
小纸人完成了任务,没有走。它跳到了窗台上,用一只纸角指着一个方向。林晚晚顺着看过去,对面楼三层,赵万金家的灯亮着。
午夜十一点五十八分,林晚晚站在赵万金家的窗户外面。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来的——她走楼梯的时候腿在发抖,但脚步没有停。她站在走廊里,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脸上的红肿隐隐作痛。她透过窗缝往里看,赵万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百元钞票。他在数钱。手指蘸一下口水,捻一张,蘸一下口水,捻一张。动作熟练得让人恶心。
十二点整,赵万金的手停住了。他捂着胸口,脸在一瞬间变成了青紫色。椅子向后翻倒,他的身体摔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钞票从桌上飘下来,像一场红色的雪,落在他已经不再起伏的胸口上。
他的鬼魂从身体里飘了出来。
半透明的,比他活着的时候瘦了一些,脸上的横肉消退了,露出底下的骨架形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尸体,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林晚晚就站在那里,穿着昨天的红裙子,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她嘴角弯了一下,不算是笑,更像是在确认。
赵万金的鬼魂扑了过来。
窗玻璃碎了。不是真的碎了,是他的身体穿过了玻璃,玻璃完好无损,他的鬼魂像一团雾气挤了过来,速度比活人快了不知道多少倍。他的手掐向林晚晚的脖子,指节透明,指甲发青。林晚晚感觉到了那股寒意——虚无的、刺骨的、直钻进皮肤下面的冷——但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都没有抓住。
林晚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按了一下“物流呼叫”按钮。
APP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加载中。请稍候。进度条走完的瞬间,走廊里的灯全灭了。不是停电,是光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黑白无常从黑暗中走出来。
白无常在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快递工装,胸口印着“地府物流”四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使命必达,生死时速”。他手里攥着一根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是空的,但已经开始自己扭动了,像一条闻到了猎物气息的蛇。
黑无常跟在他身后,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什么话都没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白无常看了一眼赵万金的鬼魂,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非常深,像一个干了三十年客服的老员工接了今天第三十七个投诉电话。
“又是这个赵万金。”白无常说,“生前缺德,死后还袭人。”
黑无常默默上前一步,手里的锁链哗啦一声甩了出去。锁链没有碰到赵万金的身体,而是直接穿进了他的胸膛,从背后穿出来,在心脏的位置打了个结。赵万金挣扎了两下,锁链反而收得更紧了,勒得他的鬼魂脸都变了形。黑无常扯了扯锁链,像牵一条不听话的狗,把赵万金拽了过来。
白无常转向林晚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新来的CFO?记得给我们部门涨绩效。”
林晚晚没说话。
白无常继续说:“我们部门上个月的KPI超标了百分之二十,结果连个优秀员工都没评上。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黑无常扯了扯白无常的袖子,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黑暗。白无常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嘟囔了一句“超时了”,然后冲林晚晚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中。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是赵万金的一声惨叫,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走廊里的灯重新亮了。
林晚晚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门还倒在地上,她从门板上跨过去,走进了房间。灯是开着的——她离开的时候灯是关的。
傅衍之坐在她的床上。
他没有穿昨天那件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他的平板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金丝眼镜上,反射出一串密密麻麻的数字。他没有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第一天上班就抓了个恶霸,不错。”他说,“明天来地府开董事会,那群老鬼等着给你下马威。”
林晚晚站在房间中央,鞋没换,外套没脱。她直直地看着傅衍之,声音有点哑:“我能不去吗?”
傅衍之抬起头,扶了一下眼镜。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林晚晚看清楚了他扶眼镜的每一个细节——指尖捏住镜架的中段,向上推了半厘米,然后放下。他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上扬,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以。”他说,“那你现在就嫁给我。”
林晚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他的瞳孔颜色很深,在台灯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个嘴角的上扬还在,像一道被刻意控制但没能完全控制的弧线。
“……几点开会?”林晚晚说。
傅衍之站起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的整个人都罩住了。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冰凉的指尖抵在她的额头上,正中央,眉心往上一指的位置。
“现在,”他说,“闭眼。”
林晚晚闭上眼睛。那股凉意从额头蔓延到眼眶,再到太阳穴,然后是整张脸。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不是失重的那种轻,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了出来,只剩下意识在漂浮。耳边有风的声音,呼呼的,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她睁开眼睛。
自己站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门是古老的,嵌着青铜的门环,门环上雕刻着两只说不出名字的神兽。门上方的匾额写着三个大字:森罗殿。傅衍之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推开了门。
会议室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白炽灯的颜色,不是烛光不是火把,是白炽灯。长圆桌旁坐着十个人——不,不是人,是老鬼。他们穿着各个朝代的衣服,有宽袍大袖的汉服,有铠甲发亮的战袍,有一个穿着清朝的官服,胸口绣着仙鹤补子。
主位上坐着一个人。黑金色的龙袍,领口和袖口镶着暗红色的边。他的脸是五十岁的模样,但眼睛不像五十岁。那双眼睛看过至少两千年的生死,目光落在林晚晚身上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体温降了两度。
他用秦腔说话。
“活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都在震,“荒唐。”
长圆桌旁所有老鬼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晚晚身上。有审视,有轻蔑,有一个明朝太监模样的老鬼甚至直接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清楚楚。
傅衍之一步跨进门内,侧身为林晚晚让开通道。他扶了扶眼镜,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季度财报。
“她是我们新任CFO。”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