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是被一只粗糙的手掐着后脖颈塞进棺材的。
“活人!我是活人!”她的尖叫被红盖头闷成含混的呜咽。壮汉的指甲嵌进她后颈的皮肉里,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往下压,像塞一件不合尺寸的旧衣服。她闻到了新刨的木屑味和混合着泥土的腐臭。
“赵爷付了钱,你就当个死人。”壮汉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没有一丝波澜。棺材板合上的那一刻,三根铁钉被榔头砸进去,每一下都震得她耳膜发疼。黑暗来得又快又彻底。
林晚晚拼了命地蹬腿,脚后跟撞在棺材内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声。没人理她。纸钱被风卷起又落下的沙沙声逐渐远了,连同那两个壮汉的脚步声一起消失在夜的尽头。
她的手指在逼仄的空间里摸索,摸到了红盖头上绣的鸳鸯——赵万金那个五十岁的土财主,死了儿子要配冥婚,花了二十万买了她。二十万。她活人的命就值二十万。
手机屏幕亮了。
林晚晚扯掉盖头,眯着眼看那一点微弱的光。没有信号。她盯着屏幕上方的信号格,空的,像三根被拔掉骨头的鱼刺。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七。她点开微信,发不出去的消息堆了一屏幕——“我被绑架了”“救命”“赵万金要杀我”——全部带着红色感叹号,像一排整齐的墓碑。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紧紧攥在手心里。
棺材板被掀开了。
不是被人掀的,是被风。一阵毫无征兆的狂风从北边卷过来,纸钱飞散成漫天白色的蝴蝶,棺材板像一片轻飘飘的叶子翻了出去。冷月的光泼进来,林晚晚撑着棺材边缘爬起来,眯着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两座新坟并排立着。左边的坟碑上贴着她的名字和生辰,红漆写就,新鲜得像刚流出的血。右边的坟碑上是一个男人的名字——傅衍之,卒于三年前。两张红婚书被压在坟前的石块下,她的那张已经被风吹到了隔壁坟的碑座上,像被什么力量吸住了一样。
林晚晚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的土就炸了。
不是裂开,是炸开。碎土块飞溅到她的裙摆上,一只穿着定制西装的手从坟里伸出来,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然后是另一只手,撑在坟沿上,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从里面坐了起来。
他看起来二十八岁,皮肤苍白但不病态,西装上没有一丝褶皱。他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他扶了扶眼镜,看了一眼林晚晚,又看了一眼平板。
“地府投资集团CEO,傅衍之。”他的声音冷静得像在主持一场董事会,“你是我冥婚对象,介意我996吗?”
林晚晚的尖叫声划破了整个坟场的寂静。
她转身就跑,绣花鞋踩在碎石上打滑,踉跄了一下,手撑在地上的枯枝上,枯枝断了。她不管不顾地往前冲,然后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透明的。像玻璃,又像果冻,微微发着荧荧的光。她被弹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
傅衍之已经从坟里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西装上的灰,慢悠悠地走到结界边缘,垂眼看她。
“冥婚契约已生效,方圆百米有结界。”他说,“跑不掉的。”
林晚晚瞪着他,嘴唇发抖:“你变态!你死了三年还出来祸害活人!你——”
她骂了整整一分钟。从赵万金骂到封建迷信,从封建迷信骂到地府管理混乱,最后连阎王带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傅衍之就站在那里听,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在她换气的间隙还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消息推送。
等她骂完了,他说:“我可以送你回阳间。”
林晚晚愣住了。
风从荒草间穿过去,纸钱在月光下打转。
“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送你回阳间。”傅衍之重复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滑动平板,屏幕上映出他的脸,金丝眼镜反射着数据图表的光,“地府连续三年亏损,阎王要收回我的经营权。你是活人,又懂财务报表——你生前是投行分析师吧?”
林晚晚的瞳孔猛地一缩。她大学读的是金融,毕业后进了投行,干了两年,然后被裁员,然后被赵万金盯上,然后被塞进棺材。这些事情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你怎么知道?”
“你简历在生死簿上挂着。”傅衍之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程序化的礼貌,“教育背景、工作经历、财务状况、寿命剩余——都在上面。”
林晚晚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屏幕上多了一个APP,名字叫“生死簿·企业版”。图标是一个账本形状,颜色是地府公务员制服的那种深灰色。她点开,页面加载了零点几秒,然后弹出了一张表格。
姓名:林晚晚。年龄:二十二。阳寿:剩余六十一年。投胎排位号:无(未死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已配冥婚,契约对象:傅衍之。
她盯着最后那几个字看了三秒钟。
“你帮我回阳间,条件是什么?”她问。
傅衍之伸出手。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不像一个死了三年的人。他说:“帮我做业绩,地府上市,我还你阳寿。顺便——你也可以拥有地府原始股。”
林晚晚咬住嘴唇。她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想活。但她的脑子在恐惧之外还有一个角落正在飞速运转——投行分析师的职业病,改不了。上市,原始股,地府垄断经营,没有竞争对手,市场潜力无限。如果这是一家阳间的公司,她会毫不犹豫地买进。
“成交。”她说,“但我要先回阳间。”
傅衍之收回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工牌。米白色的底色,左上角印着地府投资集团的LOGO——一座简化版宫殿,两道黑色的弧线。工牌中间是她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像是从身份证上直接抠下来的。职位那一栏写着:首席财务官(试用期)。旁边有傅衍之的电子签名。
“戴上。”他说,“从今天起,你是地府的人。”
林晚晚接过工牌,手指触到卡片的一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手臂,像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把工牌挂在了脖子上。
“现在送我回去。”她说。
傅衍之没有回答。他打开平板,调出一个界面。林晚晚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份电子合同,标题写着“阴间阳间双向人才引进协议(试用版)”。密密麻麻的条款用小五号字排了整整七页。
“你先把合同签了。”傅衍之说。
“这么多条款,你让我现在看?”
“你可以慢慢看。”傅衍之的语气没有变化,“反正结界还在,天亮之前回不去的话,阳间的身体会开始腐烂。你自己决定。”
林晚晚飞快地翻到最后一页,指尖戳在签名栏上。APP弹出一个对话框:“是否确认签订《阴间阳间双向人才引进协议》?”她按了“是”。手机震动了一下,合同生效。
周围的结界像碎玻璃一样裂开了,荧光碎片飘散在空中,然后消失不见。
“明天开董事会。”傅衍之收起平板,朝坟场边缘走去,“那群老鬼等着给你下马威。”
“等等——”林晚晚追上去,“你不送我回去吗?你说过——”
“你会自己醒来的。”傅衍之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延伸到杂草丛里,“你的身体在棺材里,爬出来就行。明天晚上八点,地府会议室,别迟到。”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失,是像屏幕熄灭一样,一帧之间就没有了。林晚晚甚至能听到一个轻微的“啪”声,像电蚊拍打中了什么东西。
她转头看向自己爬出来的那口棺材。棺材板还歪在一边,里面的红绸缎被月光照得发白。她深吸一口气,爬了进去,躺好,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
那口棺材——她后来才知道——在赵万金的安排下,本该是她的葬身之所。但天亮之后,村里人发现棺材空了,婚书被换了,赵万金气得摔了三个茶杯。这些是后话。
现在是凌晨四点。林晚晚躺在床上,工牌还挂在脖子上,冰冰凉凉地贴着锁骨。她打开生死簿APP,首页已经更新了。她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标签:在职。底下是地府投资集团的股权结构图,傅衍之的名字后面跟着51%,阎王的名字后面跟着15%,其余被十八个不知名的老鬼瓜分。
她又往下滑了一页,看到了一条推送:“欢迎加入地府投资集团。您的试用期为三十天。试用期内可随时解除合同,试用期满后将自动转为正式员工,享受五险一金及地府公务员待遇。”
林晚晚盯着“五险一金”四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了枕头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傅衍之扶眼镜的动作、平板上的亏损数据、还有那一句“介意我996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浮现在脑海里的画面,是那张工牌上自己的照片,看起来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像一张被挂在墙上很久了的旧证件照。
第二天早上九点,她被敲门声砸醒。
不是敲,是砸。那扇出租屋的木门本来就不太结实,被拳头擂得整面墙都在抖。林晚晚光着脚从床上跳起来,透过猫眼往外看。
赵万金。身后还站着两个打手。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林晚晚!”赵万金的声音像破锣,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挤成了一团,“你他妈的还敢回来?冥婚没成,钱也不退,你当我赵万金是吃素的?”
林晚晚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手机。生死簿APP正对着赵万金的脸,她瞄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
寿命值:3小时。
“你今晚必死。”她说。
赵万金愣了一秒,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走廊里来回弹跳,震得声控灯都亮了。“臭丫头吓唬我?”他一步跨上前,右手高高扬起,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林晚晚的头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嘴角尝到了铁锈味。
“明天我让打手来收尸!”赵万金转身的时候还不忘踹了一脚门。门框裂了一条缝,吱呀吱呀地晃了两下,没有完全关上。
林晚晚捂着脸走到床边,坐下来。手指摸到脸颊上那个火辣辣的掌印,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打开生死簿APP,翻到赵万金的信息页。倒计时还在走:2小时47分。
赵万金是本地最大的砂石厂老板,手里沾着三条人命的旧账,但每次都花钱摆平了。他的心脏不好,所有人都知道。林晚晚在APP上看到了他的病历——主动脉夹层,随时会破裂。只是她没想到“随时”真的就是“今天”。
晚上的时候,林晚晚缩在被子里翻着合同条款。小纸人从门缝里飘进来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那就是一张纸。
A4大小,白色,立体的。它有两颗用墨水点上去的眼睛,嘴巴是一条弯弯的弧线,像儿童画里的笑脸。它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递到林晚晚面前。
纸条上写着:“今晚有业务。——傅衍之”
林晚晚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业务”,小纸人就跳到窗台上,用纸角指了指窗外。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对面楼三层的窗户亮着灯,赵万金的身影映在窗帘上,正在数钱。
午夜十二点整,赵万金倒下了。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就是突然捂住了胸口,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像一袋水泥被卸在地上。他的鬼魂从他的身体里飘出来,半透明的,还维持着捂着胸口的姿势。
他看见了林晚晚。
她站在窗户外,穿着白色的睡衣,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他的鬼魂咆哮着扑过去,虚幻的手掐向她的脖子,但指尖穿透了她的身体,什么都没有碰到。
林晚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按了一下“物流呼叫”按钮。
黑白无常出现在她身后。
白无常穿着快递工装,胸口印着“地府物流”四个字,手里拿着一把锁链。黑无常跟在后面,面无表情,同样穿着快递工装,但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又是这个赵万金。”白无常叹了口气,锁链在手里转了个圈,“生前缺德,死后还袭人。你说你安安静走不行吗?”
黑无常默默掏出锁链,套住了赵万金的魂。赵万金挣扎了两下,锁链反而勒得更紧了。
白无常对林晚晚点了点头:“新来的CFO?记得给我们部门涨绩效。我们部门上个月的KPI超标了百分之二十,结果连个优秀员工都没评上。”
黑无常扯了扯他的袖子,指了指天上的月亮。白无常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嘟囔了一句“超时了”,拖着赵万金的魂消失在了空气里。
林晚晚回到了房间。客厅的灯亮着,傅衍之坐在她的床上。他没有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更像一个年轻的大学教授而不是地府CEO。他拿着平板,正在看数据。
“第一天上班就抓了个恶霸,不错。”他头也不抬地说,“明天来地府开董事会,那群老鬼等着给你下马威。”
林晚晚站在门口,鞋都没换,直直地盯着他:“我能不去吗?”
傅衍之抬起头,扶了扶眼镜:“可以。那你现在就嫁给我。”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金丝眼镜反射着台灯的光,瞳孔的颜色在暖光下显得深了一些。林晚晚和他对视了三秒钟。
“……几点开会?”她说。
傅衍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的身高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影子笼罩着她。他的指尖点在她的额头上,冰凉的,像冰块贴在皮肤上。
“现在,闭眼。”他说。
林晚晚闭上眼睛。她感觉到那股凉意从额头蔓延到全身,像被温水淹没,又像被风吹起来。耳边有呼呼的声响,持续了几秒钟,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她睁开眼。
自己站在一扇巨大的门前。门是朱红色的,上面嵌着青铜的门环,门环上雕刻着两只她没有见过的神兽。傅衍之站在她身边,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间会议室。
长圆桌旁坐着十位老人。不,不是老人,是老鬼。他们穿着各个朝代的服饰,有的宽袍大袖,有的铠甲披身,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一模一样——审视、冷漠、居高临下。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着黑金龙袍的男人,五十岁的外表,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扎在林晚晚身上。
他用秦腔说:“活人?荒唐。”
傅衍之一步迈进门内,侧身为林晚晚让开通道。
“她是我们新任CFO。”他说。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