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道影子从厂区正门边缘位置的岗亭前方显现出来,径直穿过从岗亭边缘照射下来的灯光照亮的大片地面。每一道影子都是阴暗而狭长的,将灯光在地面上照射而出的一大片接近正圆形的光团切割得支离破碎,并在同时被岗亭周围的灯光和路边的路灯光照亮的大片区域之内划出多道模糊的痕迹。
几个身影一同从厂区内部走出来。那是几个身穿相同制式的工装的工人。他们一同走到岗亭的边缘位置,并排穿过厂区大门一侧的人行道,沿着人行道走过大门前方的区域,走到大门前方的道路边缘位置。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足够放松的笑容,却也隐约显露出有些疲倦的神色。他们勾肩搭背地排成一排,一边向前走、一边热烈地说笑,还时不时地露出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走到路边之后,他们便在路边站成一排,并纷纷把目光投向道路远方。其中一个人把自己的手机举起来,注视手机屏幕上显示出来的页面。
紧接着,齐承光、王腾飞和汤涌也一同从大门的人行道当中走出来。三个青年男人没有完全并排往前走,连脚下的步伐都是不整齐的。王腾飞走在最前方,一边往前走、一边连续转动自己的脖子,还时不时地用手掌按压自己的颈椎表面;齐承光走在中间,脚下的步伐四平八稳;汤涌走在后面,双手牢牢地插在自己的裤兜里,一只手紧紧地抓住装在裤兜里的手机,双眼显得黯淡无光,整个人仿佛一点精神都没有。潘高桐牢牢地跟在三个青年男人身后,双手牢牢地捧着自己的手机,不停地向聊天软件的页面中输入文字信息,显露出一副重新忙碌起来的样子。他脸上的表情连续变化好几次,时而显得紧张,时而显露出明显的不满。
不一会儿,三个青年男人便一同走到厂区大门前方的道路边缘。齐承光和汤涌笔直地把目光投向道路的另外一侧,王腾飞则把脑袋转向在路边站成一排的那几个工人。厂区大门正前方的道路一片寂静,看不到一辆正在行驶的车,也看不到路灯光芒之外的其他任何光源。不过,道路当中的车道足够宽阔,宽阔到足以让多辆运输大量重型货物的大卡车顺利地并排通行。站成一排的几个工人仍然在说笑,只不过,他们也在时不时地把目光投向站在中间的那个人手中的手机。
“好了。”
潘高桐停下脚步,用手指发送自己要发送的最后一条文字信息,随后把手机塞回到自己的裤兜里,稳稳地开口,注视同时把脑袋转回来的三个青年男人。
“我就送你们到这儿吧。待会儿,我还要回去继续工作。今天还有一些白天的工作没有处理完。然后,我得把我负责的那些关于晚班的工作协调好。”
“没问题,潘哥!”王腾飞用力点头,露出爽朗的笑容,随即尽可能地向两侧伸展自己的双臂,“我们也会尽快回去的!今天的事实在是太多,忙得我都恨不得直接立刻赶回家去洗澡,然后再立刻躺到床上睡觉去!你今天也尽可能地早点休息吧!”
“哈哈。”
潘高桐轻笑两声,随即抬起脚往回走,并向三个青年男人摆手。
“我先回去啦!你们几个,路上一定小心!万一叫不到车,可以走到大路上之后再叫!有些司机不愿意在天黑之后再把车开到正门这边来接人!”
“哈哈哈!”王腾飞大笑三声,先轻微地摇头,再举起手臂,向潘高桐连续挥手,“没问题,潘哥!再见!”
“再见,潘哥。”
齐承光也抬起手掌,向潘高桐挥手。他缓慢地吸入一口凉气,再长长地从口中呼出一口有些沉重的气息。
“再见!”
潘高桐连续对王腾飞和齐承光眨眼,再把目光投向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汤涌,稳稳地点头,随即完全转过身,大踏步地往回走。不一会儿,他便走回到厂区大门之内,整个身影迅速地消失在另外几个并排走出大门人行道的工人之后。
齐承光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把目光投向道路的另外一侧,尽可能地眺望远方,注视自己的视线范围最远处。此时此刻,从他所在的位置往那个方向看,只能看到一片完全看不到任何人迹的荒地,以及生长在荒地的边缘位置的树木和杂草。生长在荒地边缘的大片杂草显得十分茂盛,在路边堆积成厚厚的一大堆,几乎能够遮盖住好几株树木的树干的一半,甚至几乎能够把一到两个成年人的身躯完全藏进去。车道两侧的路灯只能照射到树木和杂草的边缘位置,从而让它们的大半部分在阴影之下显得更加阴沉乃至有些阴森。不过,也正在这个时候,他开始从那个方向感受到微弱的怪异气息。而且,他感受到的怪异气息是两种,既有奇异光芒的气息、也有怪异阴影的气息。两种气息同时从远处冒出来,并且一同从被树木、杂草遮挡住的方向显现出来。即使它们足够微弱并且一直时隐时现,他也已经能够精准地感受到它们的存在。他感觉,它们像是正在被某些人控制或者是正在被某些更加强大的力量牵引。
“啊——”
王腾飞闭上双眼,大口打哈欠,又一次向上抬起双臂,尽可能地向上伸展自己的双臂和双掌,让自己双臂表面的肌肉尽可能地用力拉伸,以缓解自己身躯表面冒出来的僵硬感和酸麻感。
“今天真是够累的啊……我今天不光腰酸背疼,连胳膊和手掌也有些发麻……等到这个周末,我一定要到我平时去的那家澡堂子里面去泡个澡……再让澡堂里的师傅给我搓背、按摩肩膀……要不然,我都感觉我可能快要撑不下去了……”
齐承光把眼角的余光投向王腾飞,嘴角轻微地一歪,轻笑一下,没有说话。他知道,王腾飞只是在本能地发牢骚,整个人完全没有到真的撑不下去的地步。在整个公司里,王腾飞的身体基本可以算得上是最好的,至少肯定比他更强壮,也肯定比胖得引人注目的吴泽生匀称得多,更是全公司最不容易生病的一个。他本人也清楚,恒兴厂做的订单当中的货物的种类和数量确实比较多,但也没有比交给其他的合作工厂做的订单多出很多。他本人虽然几乎从来不会在不得不面对足够大的工作量或者感到足够疲惫的时候在口头上抱怨、发牢骚,但他完全能够理解自己的同事们这么做,更能够理解大多数忙碌一整天并且感到足够疲惫的劳动者这么做。
汤涌同样把目光投向王腾飞,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抬起手掌,用双手按摩自己的额头和眼眶边缘的位置,再用手掌揉搓自己的眼睛,显露出一副双眼非常疲劳的样子。微弱的手机振动声从他的裤兜里传出来,连续响起多次。但是,他没有立刻去看自己的手机,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手机发出的动静一样。
“齐哥,咱们三个还是一块打车回去吗?”
王腾飞转过身,面向齐承光,上前几步,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把手机握在手里并摇晃两下,随即把目光投向位于自己的视线范围远处的路口。
“咱们还是用你的手机来叫车吗?还是用我的手机?咱们要是直接在这儿叫车的话,可得立刻开始叫车。这个位置,想要叫到车,肯定得花费一段时间,而且,叫到的车要开到咱们这儿来,还得需要一段时间呢。”
齐承光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深深地吸入一口凉气,用力向上抬起头,把目光投向已经开始变得阴暗的天空,随后再把脑袋重新转向王腾飞和汤涌。
“你们两个先一起回去吧。我暂时还不着急回去。”
“啊?!”
王腾飞忍不住发出一声有些夸张的惊叫,瞪大双眼,张大嘴巴,并且忍不住用力挥舞双手,好像有些不相信齐承光说出口的话。
“啊?”
汤涌也忍不住抬起头并对齐承光露出有些怪异的表情,连续转动原本几乎已经完全不会动的眼珠,随即把目光投向齐承光,嘴角连续抽动好几下。
“我想先在这儿四处走一走,活动一下筋骨。我也感觉到,我的肩膀、胳膊和腰有点僵硬,也有点发酸。所以,我想先把全身的筋骨舒展一下,然后再自己回去。”
齐承光显露出完全不在意王腾飞和汤涌的反应的样子,只是轻笑一下,随即把自己的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
“等我活动得差不多之后,我就会自己回家去。你们两个可以先一块打车回去。”
“啊?”王腾飞再次发出一声惊叫,脸上仍然是不可思议的表情,先用手指向自己身前的车道,再用手指向另外一侧的路边的一片杂草,“齐哥,你这是怎么想的啊?你要在这一带散步?这一块基本不是工业区就是没开发的荒地,好像一点都不适合散步吧?而且,这一带在晚上还经常会有大车开过来或者开出去呢!无论是大车发出来的动静,还是大车拉的货可能发出来的气味,都有可能会让人感到不舒服啊!更何况,在晚上开的大车还有可能带来危险呢!”
“这些我当然都知道啊。我只是突然想在这一带走一走而已。”
齐承光的语气仍然很平静,显露出一副能听懂王腾飞的话却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我平时不怎么来这儿,更没机会在这一带走路。在平时的大多数时间里,我基本不是在公司、就是在出门办事。哪怕是在休息日,我也基本都是待在我住的地方,基本不怎么去距离住处比较远的地方,既没什么时间去、也没什么力气去。在这一带走一走,也算得上是换一换环境,想办法让自己放松一下。而且,我又不是未成年的小孩,不可能不会躲开有危险的大车的。看到有大车向我开过来,我直接避开就行啊。”
“嗯……好吧,好吧……你说的也对……”王腾飞一边摇头,一边摆手。
汤涌仍然没有说什么,只是轻微地点头,像是比较赞成齐承光的话并且不想多说什么。
“我刚刚用手机查过,这附近的一座公交站有一趟可以直接坐到我家附近的公交车。虽然有点远,但还是能够让我顺利地到家的。”
齐承光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自己手机上方的导航软件,把导航软件中的地图页面展示出来,再把软件中的公共交通列表页面展示出来,随即抬起手掌,向两个同事摆手。
“你们两个,先一块叫车回去吧。咱们明天再见。如果还有什么别的事,直接给我发消息或者打电话都行。”
“嗯……行,齐哥!那我就叫车过来了!”
王腾飞用力点头,重新露出有些兴奋的表情,连续点击自己的手机屏幕,打开自己手机上的打车软件,随即迅速地在打车软件上方下单。不一会儿,软件上的接单通知便和司机赶过来的行车路线图一同从手机屏幕上显示出来。他当即露出有些激动的表情,用力向斜上方挥拳,随即大踏步地走向路边,先向汤涌招手,再向齐承光摆手。
“我们两个先一起回去!明天再见!”
“嗯……好的,齐哥。明天见。”
汤涌立刻向王腾飞点头,随后向齐承光摆手,再向王腾飞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仍然是不紧不慢的,脚步显得很轻,整个人再次显露出一副小心翼翼乃至谨小慎微的样子。
“明天见。”
齐承光向两个同事点头,却没有立刻走向另外一个方向,而是站在原地没动。微弱的半透明光芒同时从他的双眼之中和耳朵内部冒出来,开始以相同的节奏闪烁。在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一盏路灯的灯光照射之下,这四道微弱的半透明光芒几乎完全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甚至很难直接被人的肉眼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