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影之中,大长老阴毒号令如淬毒利刃。
戳破了天书殿名门正派的虚伪皮囊,也让林渊在宗门内如履薄冰的绝境,赤裸裸摊在灵汐眼前。
哪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圣子?
分明是群狼环伺、任人觊觎的一块肥肉。
灵汐猛地转头,望向身旁少年。
年岁相差不过一两载,历经数次死局却面不改色,反倒总能趁乱反薅敌手机缘。
武道一脉性子耿直,不懂弯弯绕绕,却最是知恩必报。
“这帮宗门老东西,就是想让你去送死!”
灵汐咬碎后槽牙,长枪震颤,直指身后本源血池,语气斩钉截铁,“林渊,这池精血尽数吸纳!突破脏腑境,肉身凝阵,即便大长老亲至,你也有一战之力!我武道遗脉,全员为你护法!”
话音落,身后武道遗脉幸存者齐齐跨步上前。
伤痕累累,身形单薄,却个个目含死志,甘愿为林渊以身挡险。
林渊闻言,毫无动容,反倒像看傻狍子般瞥了灵汐一眼。
“大姐,你当我是抽水机?”
他无奈揉着眉心,“血池精血狂暴暴戾,我这修为贸然全盘吸纳,武皇来了都得当场爆体,连完整骸骨都留不下。”
话锋微顿,目光扫过一众骨瘦如柴的少年,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温和。
“这是你们武道遗脉万年积攒的根基,我若尽数吸空,你们日后如何立足?好钢用在刀刃上,这份机缘,你们自留便可。”
说罢,林渊迈步走到血池边缘,掌心轻贴沸腾翻涌的暗金色精血。
丹田之内,无之种子骤然嗡鸣,雀跃不止。
他心念控力,只引一碗核心精血,化作金线,顺势入掌。
精血入体刹那,周身骨骼爆响连连,宛若炒豆炸裂。
此前越级动用神识留下的经脉枯竭之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奔涌浩荡、如大江奔河的磅礴气血。
肌肤晕开一层淡淡金玉流光,正是锻骨大圆满,半只脚踏入易筋境的绝佳征兆。
仅此一口精血,便抵得上他苦修半载之功。
压下体内翻腾气血,林渊从储物袋摸出数枚极品灵石。
并指成剑,借【虚空界盘】引动一缕微弱空间法则,指尖流光游走,在灵石之上飞快刻绘阵纹。
“你们先前那隐匿阵法,破漏得像张烂渔网,四面透风。也就王腾眼界平庸,换个懂行的,你们早被一网打尽。”
随口吐槽间,刻好阵纹的灵石被他精准打入晶洞岩壁四方。
最后一枚灵石归位,洞内空间诡异地折叠扭曲。
浓郁刺鼻的气血之力瞬间敛去无踪,连众人的呼吸心跳,都被隔绝在独立空间之内,再无外泄分毫。
“空间折叠阵简易版。”
林渊拍去掌心尘屑,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手修好一件器物,“如今你们在此静养修炼,纵是动静再大,外界也只会当这里是实心岩壁。安心苟住,切莫冒进,待我了结宗门乱局,再来寻你们。”
灵汐望着焕然一新的晶洞,又看向少年挺拔单薄的背影,眼眶骤热。
自幼在刀光血影里长大的野性少女,此刻双手抱拳,行出道脉最古老也最隆重的武道大礼。
“武道遗脉四十七代传人灵汐,永记林兄大恩!他日林兄若逢危难,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别咒我就行,我还没活够。”
林渊摆了摆手,再不回头,径直踏入传送阵。
半个时辰后,天书殿主峰,刑罚大殿。
厚重殿门缓缓推开,摩擦声刺耳钻心。
林渊踉跄瘸拐,跨过殿内高槛,模样凄惨至极。
整洁弟子服碎裂成缕,周身遍布干涸血污与泥土,面色惨白如泛黄宣纸,嘴角悬着一抹恰到好处的血迹。
每一步都摇晃不定,宛若下一刻便会倒地断气。
人生在世,全凭演技。
未握绝对实力之前,示弱,便是最稳妥的自保。
大殿气氛凝重凝滞。
主座之上,刑罚大长老赵森满脸橘皮皱纹,面色阴沉,眼底寒芒如毒蛇蛰伏。
其身侧的赵无极,身形佝偻,脸色同样惨白难看。
此前神识被林渊强行吞噬、坐标被轰然打爆,灵魂受创之痛如万针扎体,只能咬牙强撑。
可他望向林渊的目光,早已恨意滔天,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大胆林渊,你竟还敢折返宗门!”
赵森猛拍座椅扶手,灵宗后期威压如山崩坠落,狠狠朝林渊碾压而去。
林渊顺势双膝一软,单膝跪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角度拿捏精准,尽数溅落玉阶,触目惊心。
“大长老,弟子冤枉!”
声线嘶哑,三分劫后余生,七分悲怆无助,“血石林生变,嗜血地行龙提前苏醒!王腾师兄为护我撤退,以身诱敌,惨遭巨兽吞噬!弟子拼死催动天书秘法,才侥幸留得一命归来!”
赵无极听得险些怒喷老血。
王腾护你?
当初你把王腾当保龄球踹向地行龙之时,怎不见这般说辞?
我亲眼见你在晶洞生龙活虎吞噬我神识,差点信了你的鬼话!
“一派胡言!”
赵无极怒指林渊,厉声咆哮,“你勾结异端,暗算同门!今日我定要扒你皮肉,以正宗规!”
怒极便要动手,林渊缓缓抬头,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委屈。
“赵师兄何必凭空污蔑?我不过灵印境修为,如何暗算三位灵将同门?再者师兄面色惨白、脚步虚浮,莫不是修炼出了岔子,生出幻觉了?”
软刀入肉,字字扎心。
赵无极有苦难言。
总不能坦言自己擅用禁术抢夺机缘,反倒被低境修士碾压,连神识都被掠夺吧?
此事一旦传开,他天书殿第一真传的颜面,必将荡然无存。
赵森冷瞥一眼,喝止赵无极。
老狐狸心思深沉,从不在意真假虚实。
“王腾三人陨落已是定数,你身为领队,唯你独活,罪责难辞。”
赵森缓缓起身,语气森寒,判词不容置喙,“依宗门律法,轻则废去修为,重则打入死牢!来人,将其拿下,废去气海!”
执法弟子闻声上前,气势汹汹。
就在此刻,一道清冷厉喝响彻大殿,如玉石碎裂,震散满殿压抑。
“谁敢动他!”
圣洁白光横贯大殿,清微一袭白裙纤尘不染,快步而入,手中高举刻有尊字的鎏金玉牌,殿主圣令光芒夺目。
她挺身挡在林渊身前,清冷双眸直面赵森,寸步不让。
“林渊乃是宗门亲传圣子,纵有过错,也该由殿主亲自裁断。王腾之死疑点重重,大长老怎可一言定罪,擅废圣子修为?”
林渊望着身前纤瘦背影,鼻尖萦绕一缕清苦药香,心中暗自叹息。
圣女心性正直,终究太过耿直。
赵森敢公然发难,定然料定殿主闭死关无暇理事,对方的图谋,绝不止废去他修为这般简单。
果不其然,见圣令现身,赵森毫无退让,反倒露出志在必得的阴笑。
“圣女多虑,老朽身为刑罚长老,自当秉公处事。废去修为确有不妥。”
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伪善又阴狠,“林渊身负绝脉废体,命格招灾。下山折损内门弟子,出任务葬送王腾三人,长留主峰,恐会折损宗门气运颜面。”
清微眉头紧蹙:“你意欲何为?”
“为宗门安宁,亦为保圣子性命。”
赵森一字一顿,杀意再无遮掩,“即日起,将林渊调往后山禁地万书冢守墓思过!此地清幽,恰合静养,无我手令,终身不得踏出半步!”
一语落地,清微面色骤白,握令玉手剧烈颤抖。
万书冢,何来静养之说?
那是天书殿走火入魔、寿元耗尽长老的埋骨之地,阴煞死气常年弥漫。
寻常弟子在外围逗留一日,便会经脉遭侵。
以林渊如今修为,不出一月经脉寸断,半载便会化作干尸!
这是借守墓之名,行逼杀之实,一道无解阳谋!
“赵森!你欺人太甚!”
清微怒火攻心,灵气暴走,连尊称都尽数抛却。
一旁赵无极冷笑不止,心中畅快至极。
姜还是老的辣,不亲自动手却斩草除根,让林渊在死气之中慢慢消亡,远比一刀杀了更为解恨。
大殿空气凝滞,所有人都盯着跪地虚弱的少年。
在众人眼中,此刻的林渊该绝望挣扎,该痛哭哀求。
可林渊只是慢条斯理擦去嘴角血迹,垂首敛眸,无人窥见他眼底深处,正翻涌着近乎疯狂的狂喜。
万书冢?阴煞死气?活人禁区?终身禁足?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天大好事!
他正愁一身武道气血无从掩藏,稍一修炼便引天地异象,惹人窥探。
赵森此举,分明是送他一处无人窥探、无人打扰的绝佳闭关圣地!
至于腐蚀经脉的阴煞死气?
丹田无之种子连虚空乱流都能吞噬炼化,区区死气,不过是上门送上门的修行养料罢了。
清微欲捏碎圣令强行护人之际,林渊忽然动了。
双手撑地,缓缓站直残破身躯,甚至抬手理了理凌乱衣襟。
当着满殿之人的面,朝赵森深深一揖。
声音清朗平静,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快,响彻大殿。
“长老费心,弟子遵命。”
大殿死一般沉寂。
赵森脸上冷笑骤然僵住,赵无极面皮疯狂抽搐,清微呆立当场,只觉眼前之人疯癫至极。
准备动手押人的执法弟子也愣在原地,进退两难。
这份顺从,反常得令人心底发寒。
赵森望着林渊古井无波的眼眸,心底莫名一沉。
恍惚间,竟不像是将死囚打入禁地,反倒像是恭迎贵人前去闭关。
这丝疑虑转瞬便被他抛之脑后,万书冢死气凶险,任你天赋再强,也绝无生路。
“好,既有觉悟,便押他前往!”
两名执法弟子回过神,一左一右架起林渊,半拖半拽将他带出刑罚大殿。
清微欲追,却被赵森灵宗威压牢牢锁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
天书殿后山,万书冢入口。
气温骤降十余度,天色灰蒙蒙一片,暖阳难透层叠阴霾。
古老石碑覆满青苔,矗立峡谷入口,碑后黑墨般结界翻滚不休,隐约传来凄厉呜咽,摄人心魄。
林渊被推至石碑跟前,执法弟子忌惮结界死气,远远驻足,嫌弃解开他身上锁灵铐。
“自己滚进去吧,圣子殿下。记住,这辈子都别再出来了。”
阴阳怪气嘲讽一句,二人转身快步离去,生怕沾染半分死气。
林渊揉了揉手腕红痕,望着眼前死寂禁地,嘴角抑制不住上扬。
带薪闭关,无人叨扰,简直是修行绝佳美差。
抬步欲跨入黑色结界之际,沙沙扫地声突兀响起。
林渊侧目望去。
一名老者佝偻身躯,腰背几近弯折,握着一把秃旧扫帚,在泥泞落叶间机械清扫。
白发蓬乱遮面,粗布麻衣洗得发白、补丁遍布,口中含糊嘟囔,瞧着便似在后山虚度半生、神志不清的疯仆。
二人擦肩交错。
林渊本未放在心上,可就在身影交汇刹那,老者垂首的头颅极微侧转。
乱发缝隙中,一只浑浊眼眸骤然看向他。
无半分疯癫浑浊,唯有深不见底的内敛锋芒,似深渊蛰伏的荒古凶兽,骤然窥见猎物,漫出极致贪婪与冷厉。
眸光一闪而逝,快如幻觉。
老者再度垂首扫地,一如方才那般木讷疯癫。
与此同时,丹田深处沉寂已久的虚空界盘残片骤然震颤,躁动不安,仿若受惊。
林渊眼皮狂跳,压下心神震动,再不回头,一步迈过漆黑结界,踏入万书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