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坐落于天剑门东侧，是一方独立的院落。
院子不大，青砖墙黑瓦顶，透着一股肃穆的冷意。门口分立两棵柏树，并非灵木，只是普通的松柏，却长得笔直挺拔，宛若两根擎天玉柱，硬生生撑住了半边天空。
林衍跟在周禾身后，缓步走入。
院内异常安静，没有寻常弟子往来的喧嚣，唯有秋风穿过柏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这声音，与他平日扫地的动静有些相似，此刻听来，却格外刺耳，他甚至不想再听到这个声音。
周禾径直走到正房门前，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吱呀——”
一声低沉的闷响，如同年迈老人关节转动时的呻吟，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屋内比屋外昏暗许多，窗棂狭小，透进来的光线寥寥无几。正中摆着一张长桌，两把硬木椅子，桌上孤零零放着一盏未点燃的油灯，光影晦暗。
桌子后面，早已坐着一个男人。
他约莫三十余岁，国字脸，轮廓硬朗，一身灰色布衣，胸口绣着一个醒目的“执”字。林衍虽不认识他，却能猜到其身份——执事堂的人。
赵奉先并不在此，这让林衍悬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些许。赵奉先是炼气后期修士，连他的灵气威压都能清晰感知，若是亲自审讯，压力定然倍增。眼前这两人，修为看起来远不及赵奉先，或许更好对付一些。
但他很快又意识到，周禾才是关键。这个女人，或许比赵奉先，更难对付。
周禾绕过桌子，在桌子后方落座。那个灰衣男子始终未动，依旧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置于腹前，双眼半睁半闭，一副漫不经心的旁听姿态，仿佛这场问询与他毫无干系。
“坐。”周禾抬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清冷，没有丝毫温度。
林衍依言坐下。
硬木椅子硬邦邦的，坐上去极不舒服，他将双手自然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姿态放得极低。他打定主意，全程不主动开口，对方问什么便答什么，不多言，不多语，不露出半点破绽。
周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
从上到下，从脚到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两遍，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林衍没有躲闪。
他学过职场生存法则，领导讲话时，不能低头，那是心虚的表现；也不能死死盯着对方眼睛，那是挑衅。最好的折中，便是看对方的鼻子。既显得专注，又无需进行眼神对峙。
周禾终于开口，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叫什么？”
“林衍。”
“入门多久了？”
“两年零三个月。”
“灵根情况？”
“灵根尽废。”
“每日做些什么？”
“扫地。”
“扫哪里？”
“后山石阶，前山大殿至山门。偶尔帮厨房送柴。”
周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缓慢，像是在打拍子，听不出情绪。
“昨天早上，天亮之前，你在哪？”
“后山扫石阶。”
“几点去的？”
“不清楚具体时辰，天还黑着就动身了。”
“天那么黑，为何要去？”
“石阶上覆满露水，露水干后，落叶会粘在石面上，极难清扫。趁着露水未干先扫一遍，能省力许多。”
周禾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一个普通杂役，竟会考虑到露水与落叶清扫的关联？这说明林衍干活并非敷衍了事，而是认真细致。常理上，认真干活的人，通常不会惹是生非。
但她并未因此放松警惕，眼神依旧冰冷，继续追问：“扫完石阶之后呢？”
“准备回前山。”
“回前山之前，有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林衍刻意停顿了一秒。
这一秒，是他精心计算的节奏。答太快，像是早有准备；答太慢，又显得心虚迟疑。一秒，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去了一趟竹林边上。”
一直慵懒靠在椅背上的灰衣男子，猛地睁开了眼睛，飞快地瞥了林衍一眼，随即又缓缓闭上，只是靠坐的姿态，似乎比刚才端正了些许。
周禾的表情依旧未变，淡淡问道：“去竹林做什么？”
“听到里面有动静，好像有人在呻吟，便过去看了一眼。”
“看到了什么？”
“地上有一摊血，不多，暗红色。没看到人，天色太暗，我心里害怕，就立刻退了出来。”
“出来之后呢？”
“去旁边的水沟洗了手，不小心碰到了那摊血，然后就回了前山。”
周禾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林衍的右手上。那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背朝上，干干净净，看不到任何异样。
“碰到了血？”
“嗯。”
“什么样的血？”
“不清楚，暗红色的，有些黏。当时我以为是低级妖兽的血，后山偶尔会有妖兽跑到竹林那边去。”
“你碰到血之后，为何没有上报？”
林衍轻轻摇头，语气自然，没有丝毫刻意伪装的胆怯：“我只是个杂役，上报了也没人会管。”
这句话，他说得情真意切，没有半点演的成分。杂役的处境，本就是如此。
周禾从桌下拿出一样东西——一张巴掌大的黄色符箓，上面绘着密密麻麻的红色纹路，扭曲缠绕，如同一张蜘蛛网。
“认识这个吗？”她问。
“不认识。”
“这是灵迹追踪符，执法堂的基础侦测手段。”周禾将符箓放在桌上，“我现在要把它贴在你手上，若你近期接触过魔气，它会变色。你明白吗？”
林衍点头：“明白。”
“有没有问题？”
“没有。”
周禾缓缓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林衍面前。
她比林衍矮了半个头，可站在那里，林衍却莫名觉得，她比自己高大许多。这不是身高的差距，是一种气势，一种将人视为物件、毫无情感的冰冷气势。
她拿起那张灵迹追踪符，撕掉背面的衬纸，露出一层透明的黏液。随后，她伸手，稳稳抓住了林衍的右手。
她的手，冰凉刺骨，手指力道极大，如同铁钳一般，紧紧攥住，不容挣脱。
符箓被轻轻贴在了林衍的手背上。
贴上的瞬间，林衍感觉到一丝细微的刺痛，像被蚂蚁轻轻咬了一口，转瞬即逝，再无其他感觉。
周禾松开手，后退一步，低头看向那张符箓。
林衍也随之低头。
黄色的符箓，红色的纹路在微微蠕动，速度很慢，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汁，一圈圈晕开。
紧接着，颜色开始变化。
不是预想中的深黑，而是淡淡的灰色。红色的纹路在逐渐变淡，灰色的底色慢慢渗透出来，像一滴墨滴入清水中，一点点，一丝丝，浸染开来。
林衍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淡灰！
老吴说过，轻染为淡灰，重染为深黑。他是淡灰，程度不重，这与他“碰到血并洗手”的说辞完全吻合。血中的魔气经过稀释与清洗，残留自然不深。
但他不敢完全放松。
颜色还在变，正缓缓朝着深处延伸。
周禾盯着符箓，一言不发。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灰衣男子，也终于睁开了眼，坐直了身体，目光凝重地落在符箓上。
灰色在持续加深，从淡灰过渡为中灰，然后……停住了。
停在了中灰，没有变成深黑。
林衍几乎没忍住，长长呼出一口气。
但他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是将肺里憋着的那股气，用鼻子缓缓、极轻地呼了出来，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周禾盯着符箓看了约莫十秒，才缓缓抬头，看向林衍，声音平静无波：“淡灰偏中，说明你接触的魔气浓度不高，且经过了一定稀释。你说碰到了血，随后在水沟洗了手。”
“是。”
“水沟的水，是普通的山水？”
“是，后山的溪水。”
“普通山水虽洗不掉魔气痕迹，却能稀释。你洗了多久？”
“大概半盏茶的时间。”
“所以，你手上的残留被稀释了一部分，才呈现出现在这个程度。”周禾的语气，是确认，不是询问。
林衍点头。
周禾走回桌子后方，重新坐下。她拿起那张符箓，看了一眼，便轻轻放在桌上。
“再描述一下那摊血。”
“暗红色，约莫碗口大小，落在落叶之上。血摊旁边，有一根被压断的竹子，像是有人靠过。”
“血的味道呢？”
“有腥味，但不重，比普通妖兽的血腥味淡一些。还有一股别的味道，说不上来，有些闷，像下雨之前泥土的气息。”
周禾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林衍的眼睛。
“像下雨之前泥土的味道。”她重复了一遍，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灰衣男子，“老许，你觉得呢？”
那个叫老许的灰衣男子，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如同石头沉入水底，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沉稳：“魔气侵入活物体内的早期阶段。被侵者尚未完全魔化，血液中的魔气浓度不高，散发的气息，确实带有浊气，类似霉味、泥土味。一个毫无修为的杂役，或许不会说‘魔气’二字，但能形容出‘下雨前泥土的味道’，这个描述，很真实。”
林衍心底，稍稍稳了一些。
老许不是在帮他，这是他基于专业知识做出的判断。而林衍的描述，恰好契合了魔气早期的特征。这不是他编造的，是他真真切切闻到的。真实的东西，最难被拆穿。
周禾没有接老许的话，继续看向林衍，追问：“你从竹林出来之后，路上有没有遇到别人？”
林衍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那时天刚亮，后山没什么人。”
“你回到前山之后，有没有跟别人说过竹林的事？”
“没有。”
“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没人会信。一个杂役，说在后山看到血，别人要么当我看花了眼，要么觉得我故意找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禾的手指，再次在桌面上敲了起来。
这次的节奏，比之前明显快了许多。
这是她在思考的信号。慢敲是梳理信息，快敲则是在做判断。节奏从慢变快，说明她快要下结论了。
林衍也在思考。
他需要在她给出结论之前，主动给她一个台阶，将审讯的方向，从“你是不是嫌疑人”，引导到“我是不是受害者”。
“周执事。”林衍主动开口。
周禾停下敲击，抬眼看他。
“我能不能问一下，后山到底出了什么事？”林衍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我碰了那摊血，如果那血有问题，我会不会有事？”
这句话的用意很明显。
一个毫无修为的杂役，听到“魔气”二字，本能反应便是恐惧，担心自身安危。这能完美掩盖他的嫌疑，将他的身份从“涉嫌勾结魔修”，转变为“无辜被牵连的受害者”。受害者与嫌疑人，所受的对待，天差地别。
周禾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你不会有事。淡灰级别的残留，回去用盐水泡一泡，三天之后，自然会消。”
“盐水就行？”
“行。”
林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
这份放松，是真实的。不是因为逃过了审讯，而是因为他确实在担心自己的手。盐水能不能消，他不知道，但周禾说了行，他便信，或者说，他装作信。
周禾起身，从桌上拿起那张灵迹追踪符，轻轻折叠，收入袖中。
“今天的事，不要跟别人提起。”
“我不会说。”
“可以走了。”
林衍缓缓起身，微微弯腰。
这不是刻意的鞠躬，只是杂役对弟子最基本的礼节。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手刚触碰到门栓，老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一下。”
林衍停下脚步，转过身。
老许依旧靠在椅子上，看着他，眼神与周禾截然不同。周禾的眼神，是冰冷的，像一把锋利的刀，要将人剖开；老许的眼神，是沉郁的，像一块深埋的石头，看不到底，却让人知道，底下藏着东西。
“你说那摊血，有碗口那么大。”
“是。”
“血摊旁边，有没有别的痕迹？脚印、衣物碎片，或是其他什么？”
林衍仔细回想，如实答道：“有。有一片落叶被压得很实，像是有人坐过或者躺过。但没看到脚印，地面太硬，露水重的时候，踩不出脚印。”
老许点了点头，神色没有变化：“行了，去吧。”
林衍走出正房，身后的木门，再次被关上。
“吱呀——”
依旧是那声熟悉的闷响，与进来时一模一样。
他站在执法堂的院子里，两棵柏树在秋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身上，暖融融的。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衣服紧紧贴在脊背上，冰凉刺骨。
他过了。
至少，表面上，他过了。
周禾没有定他的罪，老许的专业判断，也为他提供了佐证。灵迹追踪的结果，与他的说辞完全吻合，没有矛盾，没有破绽。
但林衍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束。
周禾最后敲击桌面的节奏，快到极致时突然停下，那不是她已经得出结论，而是她决定，暂时放一放。
放一放，不等于放过。
只是觉得，目前的证据还不够，她需要更多的线索，更多的证据。
她，还会再来找他。
林衍走出执法堂的院子，沿着偏门，默默走回前山。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他的大脑，却开始飞速运转，规划下一步的行动。
第一，盐水泡手。
这件事必须真的做。如果他不做，日后有人再检查他的手，发现魔气残留未消，那便彻底说不过去了。
第二，那个女人。
审讯通过，不代表这件事就结束了。后山的魔气是真的，那个女人的血也是真的。如果她还在竹林附近，迟早会被宗门找到。一旦她被抓，所有的一切，都会彻底暴露，万劫不复。
他必须想办法确认她的状态，可后山已经封禁，他根本无法靠近。
第三，黑匣子。
今天的审讯中，黑匣子没有任何反应。它只对特定情况有反应，比如魔气的混乱状态，对周禾的灵迹追踪符，却毫无感应。这说明，黑匣子有门槛，不是万能的。
这个门槛是什么？他还需要继续摸索。
回到前山，林衍重新拿起扫帚，继续清扫。
沙沙～，沙沙～。
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审讯时全程紧绷，此刻骤然放松，身体在自然回弹。就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松手的瞬间，必然会微微颤动。
他需要让自己恢复平日的节奏。
扫了约莫半个时辰，手不抖了，呼吸也平稳下来。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人。
圆脸，淡眉毛，一身青色外门弟子服饰。
是昨天他在演武场边上见过的那个女弟子，当时她的剑尖，曾发出过一阵嗡鸣。
她正站在大殿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剑，却不是标准的练剑姿势，只是随意垂在身侧，像拿着一根普通的棍子。
她在看林衍。
林衍没有躲闪，直接迎上了她的目光。
她的眼睛不大，却很清澈，不是修士那种灵气外放的清透，是纯粹的、像山泉水般的清，一眼就能望到底。
她对林衍，轻轻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
点完头，她便转身，径直离开了。
林衍站在原地，手里的扫帚，迟迟没有落下。
她为什么看他？为什么点头？
也许什么都不意味。天剑门就这么大，一个每天都出现在前山的扫地杂役，被外门弟子多看几眼，混个脸熟，点个头，不过是基本的礼貌。
也许，另有深意。
林衍不知道，也不敢去猜。猜，就会多想；多想，动作就会变形，就会露出破绽。
他继续扫地。
傍晚，他去厨房打饭，刘婶特意给他的碗里，多夹了一块豆腐。
“看你今天脸色差得很，多吃点，补一补。”
“谢谢刘婶。”
“谢什么，一块豆腐而已，不值钱。”
林衍端着碗，走回杂役房。路过一口大水缸时，他停下脚步，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又从盐罐里抓了一把盐，化在水里。
他将右手，缓缓泡进盐水中。
盐水有些刺，不疼，像风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