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九道厚重的晨钟,准时响彻天剑山。
林衍照旧拿起墙角的竹扫帚,推门走出杂役房。
双腿沉得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带着滞涩的疲惫。昨夜他几乎彻夜未眠,梦里那碗晃个不停的水,涟漪层层叠叠,直到天亮都没平复,此刻脑子依旧昏沉发胀,阵阵发懵。
但他半点都不能表现出来。
在这步步惊心的仙门里,情绪外露,就是自取灭亡。
他低着头,缓步走到前山,刚一靠近,便察觉气氛迥异。
今日的演武场,比昨日热闹数倍,却不是前来练剑的弟子,而是密密麻麻围满了围观的人,所有人都压低声音,神色紧张,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躁动。
演武场正中央,摆着一张朴素的实木长桌,桌后端坐着三个人,气场慑人,周遭的嘈杂都被硬生生隔开。
坐在中间的,正是外门执事赵奉先。
今日他没穿平日里那件代表执事身份的白衣,换了一身墨色长袍,色泽深沉,衣料上绣着极隐蔽的暗纹,纹路繁复曲折,林衍只看一眼,便认出那是专门的防御阵纹,寻常修士绝不会穿戴。
赵奉先身着阵法衣,已然说明一切:他今日不是来督导弟子练剑的,是来办案的。
长桌左侧,坐着一位白发老者,头发花白稀疏,脸颊枯瘦干瘪,纹路沟壑纵横,像风干多年的核桃,一身灰色道袍,胸口位置绣着一个清晰的“阵”字。林衍从未见过此人,但从服饰标识便能断定,他是宗门阵法堂的长老,专门负责勘验阵法、气息痕迹。
右侧坐着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她生得极为利落,剑眉英挺,薄唇紧抿,面容清冷,眼神没有半分波澜,冷得像冰,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凌厉。一身与内门弟子同款的白衣,腰间却系着一条格外醒目的红色腰带,红得刺眼,红得肃穆。
林衍心里一沉。
他清楚记得,天剑门规矩森严,唯有执法堂弟子,才有资格佩戴红腰带。
眼前这个女人,不是普通的宗门弟子,是手握生杀大权、专司宗门戒律的执法堂之人。
三张面孔,三种神态,却共同凝聚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赵奉先满脸严肃,眉宇间凝着浓重的戾气,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阵法堂老头眼皮耷拉着,一脸百无聊赖,仿佛眼前的事与自己毫无干系,却时不时眯起眼,闪过一丝精明;而一旁的执法堂女子,全程面无表情,眼神淡漠地扫过人群,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却比发怒更让人胆寒。
三人往那里一坐,无形的气场瞬间笼罩整个演武场,周遭喧闹的弟子,纷纷闭紧了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林衍攥紧扫帚,刻意走到远离人群的角落,低头清扫着地面,将扫帚压得极低,竹枝与青石板摩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想做一个无人注意的透明人,绝不能引起桌前三人的半点注意。
就在这时,赵奉先开口了,声音沉稳洪亮,穿透了整个演武场:
“昨日,巡逻弟子在后山竹林,发现魔气残留,经阵法堂勘验,魔气浓度,超出正常标准七倍。”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炸开,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声议论。
七倍!
这个数字,足以让所有弟子心惊胆寒。
天剑门后山灵脉繁杂,偶尔会溢出零星浊气,形成微弱魔气,只需炼气初期弟子,祭出一张普通净化符,便能轻松化解。可七倍浓度的魔气,绝非自然溢出,至少需要炼气中期以上的修士,才能勉强压制,稍有不慎,便会被魔气侵袭,走火入魔。
赵奉先抬手轻轻一压,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听他继续说话。
“经阵法堂长老初步鉴定,这股魔气,并非地下灵脉自然涌出,而是人为留下的。换言之,有人潜入我天剑门后山,刻意释放过魔气!”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演武场先是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剧烈的骚动。
“人为?是魔修混进宗门了?”
“不可能吧,天剑门门禁森严,外人根本进不来!”
“说不定是外门弟子勾结魔修,潜伏在宗门里!”
“那岂不是很危险,要不要立刻封山搜查?”
质疑声、恐慌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
赵奉先眉头一蹙,见人群迟迟无法安静,不再抬手示意,直接抬手狠狠拍向桌面!
“啪!”
一声脆响,清脆刺耳,如同干枯的树枝被瞬间折断,响彻全场。
这一拍,绝非单纯的蛮力,而是蕴含了炼气后期的雄厚灵气,一股无形的威压,以长桌为中心,瞬间四散开来,笼罩全场。
周遭三丈之内的弟子,首当其冲,瞬间闭紧了嘴巴,几个修为低微的弟子,更是被这股威压压得直不起腰,下意识弯下身子,脸色发白。
林衍站在十丈之外,本无修为,按理说根本感受不到修士的灵气威压。
可偏偏,他清晰地察觉到了那股沉重的压迫感。
不是灵气的直接冲击,是周遭的空气瞬间变得厚重粘稠,仿佛有人从半空倒下一盆千斤重的水,狠狠压在每个人的肩头,喘不过气。
一丝极轻的力道,落在他的头顶,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转瞬即逝,却让他心头一紧。
赵奉先缓缓收回灵气,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弟子,语气肃穆,一字一句道:
“今日召集众人,并非让你们参与查探,此事自有执法堂与执事堂全权处理。”
他抬手,指向身旁的红衣女子,郑重介绍:“这位,是执法堂周禾。从即刻起,后山全面封禁,所有弟子,若无执事堂亲笔手令,一律不得踏入后山半步,违者,以通敌论处!”
通敌论处!!!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在人群头顶炸响。
在天剑门,通敌是最重的罪名之一,轻则废除全身修为,逐出师门,永世不得踏入仙门;重则当场处死,魂飞魄散,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所有人都脸色惨白,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赵奉先目光锐利,再次开口:“接下来,我只问一遍,昨日白天,去过后山的人,主动站出来。”
全场死寂,无人动弹,无人应声。
林衍垂着头,手中的扫帚稳稳划过地面,沙沙,沙沙,清扫的节奏平稳如常,没有丝毫慌乱,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心里清楚,自己昨日确实去过后山,但赵奉先点名的,是“弟子”,他只是个杂役,不在此列,这个问询,暂时与他没有直接关联。
可心底的不安,却愈发浓烈。
若是执法堂绕过弟子,单独传唤杂役问话呢?
他不敢深想,思绪一旦乱了,神情、动作必然会露出破绽,眼下,唯有稳住心神,按部就班做好自己的事。
赵奉先耐着性子等了五秒,见依旧无人站出,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我再说一次,此番并非定罪,只是配合调查,如实回答问题,问完便可离去,绝不追究。”
话音落下,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身着青衣的外门男弟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二十出头,身形壮实,脸颊涨得通红,不是害羞,是难以掩饰的紧张,脚步僵硬地走到长桌前,躬身行礼:“弟子刘虎,昨日午后,前往后山采摘草药。”
赵奉先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采什么药?”
“黄精草,弟子修炼的功法,需黄精草辅助调理经络,后山竹林边缘,长有一片黄精草,弟子每七日便会去采摘一次。”
“昨日可顺利采到?”
“回长老,采到了。”
“采药期间,可曾发现任何异常?”
刘虎仔细回想片刻,摇了摇头:“并无异常,与平日一模一样,弟子采完草药,便立刻离开,未曾深入后山。”
赵奉先盯着他看了数秒,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最终微微点头:“去吧。”
刘虎如蒙大赦,长长松了一口气,快步退回人群,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紧接着,又有两名外门弟子主动站出,一人称去后山僻静处修炼,一人称寻找走失的灵兽,所言皆是宗门弟子正常行径,赵奉先仔细盘问了几个细节,并未发现破绽,便让二人离去。
全程,林衍一直默默观察,注意到一个极易被忽略的细节:
赵奉先问话时,身旁的执法堂弟子周禾,始终没有说话,目光也从未落在赵奉先身上,自始至终,都死死盯着被问询的弟子。
看他们的面部神情,看他们手部的细微动作,看他们站立的姿态,甚至看他们脚尖的方向。
她在观察人的微表情与肢体语言,通过细微的本能反应,判断对方是否说谎。
林衍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个叫周禾的女人,绝不简单,她不是来陪同走过场的,是真正办案的高手,远比看似严厉的赵奉先,更难对付。
问询完三名弟子,赵奉先停顿片刻,神色微微犹豫,随即再次开口,语气与此前截然不同。
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生硬,多了几分缓和,可这份缓和之下,却藏着更锋利的试探,更紧的圈套。
“我最后再问一次,昨日清晨,天亮之前,可有人去过后山?”
这句话落下,演武场瞬间陷入死寂,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天亮之前,这个时间点,太过微妙。
宗门弟子作息规律,这个时辰,既不是早课修炼,也不是采药办事,没有任何正当理由,会前往荒僻阴冷的后山。
此时去后山的人,要么心怀鬼胎,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要么,就是每日早起劳作的杂役。
林衍手中的扫帚,依旧平稳地挥动,沙沙,沙沙,声音节奏丝毫不乱。
他的手稳如泰山,没有半分颤抖,可后背却已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冷汗贴着皮肤,冰凉刺骨,顺着脊椎骨一点点往上冒,寒意蔓延至全身。
依旧,无人站出。
赵奉先目光扫过全场,静静等了三秒,没有强求,淡淡开口:“既无人应答,今日问询到此为止,所有人解散。”
说完,他率先起身,阵法堂老头与执法堂周禾,也随之起身,三人一同朝着承剑殿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围观的弟子渐渐散去,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后山魔气的事,神色各异。
林衍依旧低头扫地,直到人群彻底散去,演武场恢复安静,才缓缓直起腰,长长呼出一口气。
呼气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胸腔里紧绷的心脏,却依旧狂跳不止。
第一关,暂时过去了。
无人主动承认,弟子层面的问询就此结束,杂役不会被集体传唤,至少眼下,他是安全的。
但林衍心里明白,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赵奉先最后那句问询,绝非随口一提,特意精准点出“天亮之前”,足以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关键线索。
或许是巡逻弟子发现的魔气残留,带有明确的时间痕迹;或许是阵法堂长老,通过阵法推演,鉴定出魔气泄漏的大致时间段,刚好与天亮之前完全吻合。
赵奉先刚才,是在等,等心里有鬼的人自己露出马脚。
若是无人主动站出,他便会转为主动排查,而第一个排查的目标,就是杂役。
因为整个天剑门,唯有杂役,会在天亮之前,前往后山劳作。
后山的杂役,不止林衍一人,还有另外两位:一人负责喂养灵禽,活动范围固定在东麓;一人负责清扫剑冢区域,只在西边活动。
而魔气泄漏的竹林,恰好位于后山中段,距离两处都远,唯独离林衍负责清扫的石阶最近。
一旦执法堂开始排查,他必定是第一个被问询的对象。
必须提前想好一套说辞,一套逻辑闭环、毫无漏洞、完全符合杂役身份的说辞。
林衍不动声色地扫地,脑海里却飞速运转,如同前世编写代码一般,开始严谨的逻辑推演。
若执法堂问起,昨日清晨去往何处,他便答:清扫后山石阶,共三百二十七级,从头至尾清扫一遍,耗时一个时辰,天亮前动身,天亮时完工,时间线清晰,完全符合他每日的劳作规律,无懈可击。
若问起是否踏入过后山竹林,他便答:从未进入,竹林不在杂役清扫职责范围内,他只负责清扫石阶,全程未曾偏离,逻辑同样成立。
可,若是执法堂动用灵术,勘验现场,发现他昨日留下的脚印,或是其他痕迹呢?
林衍冷静分析。
昨日清晨露水极重,地面潮湿松软,他踏入竹林,必定留下了脚印。但竹林内常年有野兔、松鼠等小动物出没,脚印繁杂错乱,他的脚印混在其中,并不显眼,大概率不会被刻意留意。
唯独最怕的,是执法堂动用专属灵术追踪。
修仙界的手段,远超他的认知,灵术是否能追踪到几个时辰前,凡人留下的痕迹,他无从知晓。
他不能心存侥幸,默认对方查不到,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而眼下所有问题的关键,从来不在他身上,而在竹林里那个受伤的陌生女人。
一旦那个女人被抓,一旦她供出清晨被林衍所救的事,他所有的准备、所有的说辞,都将形同虚设,毫无意义。
她还在竹林里吗?她是否已经安全撤离?她有没有被宗门弟子发现?
林衍一无所知,满心焦灼。
更让他无力的是,后山已然封禁,他根本无法靠近,更无法探查情况,如同被困在牢笼里,只能被动等待,坐立难安。
一整个上午,林衍都过得机械而麻木。
扫地、擦拭石狮子、给后厨送柴、削土豆,所有的活计,他都按部就班地完成,动作熟练,没有丝毫异样。
可他的思绪,却始终停留在后山竹林,停留在那场即将到来的问询上,一刻也不得安宁。
中午,他像往常一样,在厨房用饭。
刘婶看着他,忍不住再次念叨:“小林,你今天话也太少了,平时婶子跟你说话,你好歹还应一声,今天倒好,半天闷不出一个字,心里有事?”
林衍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平淡的神情,低声应了一个字:“嗯。”
刘婶又气又笑,伸手推了推他面前的饭碗:“行了行了,别想有的没的,好好吃饭,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扫地干活。”
林衍低下头,默默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吃了两口,终究没忍住,轻声问道:“刘婶,后山被封禁了,你听说了吗?”
刘婶手上的动作一顿,点了点头:“当然听说了,早上就传遍了,说是后山发现了魔气,危险得很。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
“你呀,就别操心这些事了,跟你没关系。”刘婶不以为然,“你又不用去后山扫地,前山的活计都够你忙的,安心做好自己的事就行,那些宗门大事,自有长老们处理。”
林衍闭上嘴,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心里清楚,刘婶说得没错,后山封禁,本与他无关,他不该主动打听,过多询问,只会徒增嫌疑,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可事关自身性命,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
下午,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林衍正在前山低头清扫落叶,一名同在宗门做杂役的老人,快步朝他走来。
来人是老吴,五十多岁的年纪,在天剑门做了三十年杂役,是宗门杂役中资历最老的。他负责清扫内门院落,虽说依旧是杂役,可凭着三十年的资历,在底层杂役中,也算颇有话语权,比普通杂役地位稍高半分。
老吴走到林衍身边,左右环顾一圈,确认无人留意,立刻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小林,你跟我来一下。”
林衍的心,瞬间咯噔一下,沉至谷底。
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脸上不动声色,缓缓放下手中的扫帚,轻声问道:“吴叔,出什么事了?”
“别多问,跟我走就是。”
老吴说完,转身便朝着东侧偏门走去,林衍默默跟上。
东侧偏门,是宗门杂役与运货灵兽专属通道,平日里极少有弟子往来,偏僻安静。
老吴一路走到偏门旁的柴房后方,确认四周无人,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凝重地盯着林衍,开门见山。
“昨日清晨,你去后山了?”
林衍的心跳,瞬间加速,砰砰直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但他强行压制住心底的慌乱,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平静地点了点头:“去了,每日清晨都要去清扫石阶,这是我的活计。”
“那你有没有踏入过后山竹林?”
老吴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他身上,带着审视。
林衍没有立刻回答,短暂停顿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他飞速判断:老吴为何会知晓此事?是有人告知,还是他在替执法堂试探?
电光火石之间,他打定主意,说出半真半假的话,既不彻底撒谎,也不全盘托出。
“扫完石阶的时候,隐约听到竹林里有奇怪的动静,心里好奇,就往里面走了几步。”林衍神色坦然,语气带着几分普通人的胆怯,“刚进去,就看到地上有血迹,我当时就吓住了,没敢多停留,立刻退了出来,全程没敢往里多看。”
老吴盯着他看了数秒,良久,才重重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无奈:“你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那种地方,也是你能随便乱闯的?”
“吴叔,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林衍故作茫然,一脸不知情的模样。
老吴再次左右张望,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执法堂的人,下午要挨个传唤昨日在后山劳作的杂役问话,我特意提前来通知你。你是昨日清晨,离竹林最近的杂役,他们第一个要找的,肯定是你。”
林衍喉咙发干,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强作镇定:“找我……问什么?”
“无非就是问你,有没有看到可疑之人,有没有发现异常动静,走个常规流程。”老吴神色凝重,语气带着叮嘱,“但你千万不要大意,若是回答稍有纰漏,他们就会揪住不放,深入追查。执法堂的周禾,你不是没见过,上个月,有个记名弟子被她怀疑私通外人,那弟子根本什么都没做,可周禾不信,连续审讯了三天三夜,用尽手段。”
“那弟子最后被逼得崩溃,干脆自己认了罪,可承认的并不是私通外人,而是偷了同门的灵石。他根本没偷,可实在扛不住审讯,只能胡乱认罪,好歹,比被扣上通敌的死罪强。”
林衍听完,心底彻底沉了下去。
原来,这个叫周禾的执法堂弟子,办案根本不靠实打实的证据,而是靠施压、靠逼迫、靠精神折磨,直到把人逼到崩溃,主动认罪。
至于罪名是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的结果,是对方屈服。
这,远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百倍。
“吴叔,你……怎么知道我去过竹林?”林衍不动声色地问道。
老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是喂养灵禽的小陈,昨日清晨,他看到你从竹林方向出来,没敢跟别人说,只悄悄告诉了我。我帮你压了一天,可如今执法堂亲自过问,我资历再老,也兜不住,只能提前来告诉你,想好说辞,千万不能出错。”
林衍心底了然,线索链已然清晰:小陈目睹他出入竹林,告知老吴,如今执法堂彻查,此事再也无法隐瞒。
他无法消除这条线索,只能牢牢把控自己能掌控的部分,用完美的说辞,堵住所有漏洞。
“吴叔,多谢你,冒着风险来通知我。”
“谢就不必了,我在天剑门做了三十年杂役,见过太多无辜的人,栽在这种说不清的事上。有的人是真的心怀不轨,有的人明明清清白白,可最后下场,都一样凄惨。”老吴目光恳切,盯着他,“你跟叔说实话,你到底在竹林里,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林衍迎上老吴的目光。
老人的脸上,布满岁月的皱纹,沧桑粗糙,可眼神却格外清亮,不是修士那般灵气萦绕,而是历经世事沧桑,依旧留存的善意与温度。
他心里清楚,不能全说,也不能全不说。
全说,老吴会被牵连,一同陷入险境;全不说,老吴无法真心帮他,甚至会对他产生怀疑。
斟酌片刻,林衍压低声音,半真半假地说道:“吴叔,我进去之后,看到一个受伤的女人,浑身是血,我只是伸手碰了她一下,试探她还有没有气息,然后就吓得立刻跑了,其他的事,我真的一概不知。”
“受伤的女人?”老吴脸色一变。
“是,当时天还没亮,光线太暗,没看清长相,只知道是个女子,穿着一身深灰色布衣。”
“你糊涂啊!”老吴神色焦急,“你明知她来历不明,浑身是血,为何要伸手碰她?”
“我只是看她奄奄一息,想看看她是死是活,没有多想。”
老吴盯着他,神色凝重到极致:“你可知,若是那个女人身上带有魔气,你亲手触碰过她,魔气痕迹会残留在你手上,执法堂的人一查便知,根本藏不住!”
林衍的手,在衣袖中死死攥紧,指尖泛白。
这一点,他早已想到,却一直心存侥幸,可老吴的话,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执法堂,真的有办法查出残留的魔气痕迹。
“吴叔,他们……用什么方法查?”林衍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干涩。
“灵迹追踪符。”老吴语气笃定,“执法堂独有一种符箓,只需贴在你的手上,若是近期接触过魔气,符箓便会变色,沾染较轻,呈淡灰色,若是魔气浓重,便会变成深黑色,根本无法遮掩,更无法抵赖。”
林衍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半拍。
灵迹追踪符。
他昨日,直接用手掌,按在了女人沾满魔气的手背上,毫无阻隔,魔气痕迹必定浓重,一旦符箓贴上,根本无从辩驳。
“吴叔,有没有办法,清除手上的魔气痕迹?”他急切地问道,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这句话上。
老吴缓缓摇头,语气带着无奈:“没用的,灵迹追踪符追查的,不是你身上沾染的魔气,是你接触魔气时,留在皮肤表层的灵迹印记,水洗不掉,普通灵气更无法祛除,除非,你削掉手上那一层皮肤,否则,根本无法消除。”
林衍彻底沉默,心底一片冰凉。
老吴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复杂:“你自己,提前想好说辞吧,一旦符箓变色,你就算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楚。”
说完,老吴不再多留,转身匆匆离去,只留下林衍一人,站在空旷的柴房后方。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背上干净整洁,没有任何污渍,没有半点痕迹,与平日毫无二致。
可他清楚,在这层皮肤之下,藏着肉眼看不见的灵迹印记,如同一层洗不掉的灰尘,静静潜伏着,随时可能暴露,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事到如今,他面前只有三条路。
第一条,逃跑。
立刻逃离天剑门,躲进深山老林。可他灵根尽废,毫无修为,手无缚鸡之力,深山里妖兽横行,他根本跑不出十里地,就会葬身妖兽腹中,死路一条。
第二条,主动坦白。
如实交代,在竹林发现受伤女子,只是伸手试探,便立刻离去。可他手上的魔气痕迹,铁证如山,根本不会有人相信他只是短暂触碰,执法堂只会认定他与魔修勾结,周禾必定会严刑逼供,他根本扛不住,最终还是死罪。
第三条,编造一个完美的借口。
找一个合情合理、既能解释魔气痕迹、又能将罪责降到最低的说辞,把自己从“涉嫌勾结魔修”的死罪,变成“无意沾染浊气”的小过失。
只有第三条路,才有一线生机。
林衍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程序员的逻辑思维,一点点拆解眼前的困局。
灵迹追踪符,只会验证一个事实:他是否接触过魔气。
它不会追查,为何接触,接触的是什么,只认结果,不认过程。
那么,只要他给“接触魔气”这个结果,找一个合理、且符合杂役身份的理由,就能自圆其说。
比如,他并非接触了带有魔气的人,而是无意间,触碰了后山带有魔气的物品。
后山本就有魔气残留,这是既定事实。
他可以说,扫地时,无意间碰到了一块被魔气污染的石头,或是一根被浊气侵蚀的竹子,一时好奇伸手触碰,发现不对劲便立刻松手。
这个说法,能完美解释手上的魔气痕迹,也无需牵扯出那个神秘女人,直接将事件性质,从“勾结魔修”,降级为“无知杂役无意沾染浊气”。
可漏洞在于,一旦执法堂去竹林勘验,并未发现所谓的染魔石头、竹子,他的说辞,便会彻底崩塌,罪加一等。
必须完善,找到一个更稳妥、无懈可击的版本。
林衍凝神思索,很快,一套完整的说辞,在脑海中成型。
他可以说:昨日清晨,天还未亮,光线昏暗,扫地时,手掌无意间碰到地上一团湿黏的不明物体,天色太暗,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以为是妖兽的粪便,或是腐烂的动物尸体,心里害怕,便赶紧走到旁边的水沟,洗了手,没敢声张,立刻回到石阶继续扫地。
这个说辞,堪称完美。
其一,完美解释手上的魔气痕迹,是触碰不明物体沾染;
其二,解释了痕迹为何偏淡,因为事后用清水洗过手;
其三,无需指认任何具体物品,以“天色太暗、没看清”为由,不留任何勘验破绽;
其四,完全符合胆小、怕事、只求安稳的杂役心态,不好奇、不深究、不声张,发现脏东西,洗手远离,逻辑自洽。
唯一的漏洞,便是杂役沾染不明浊气,为何不向宗门禀报。
而这个漏洞,他也早已想好应对之词。
只需直言:杂役人微言轻,平日里即便上报问题,也无人理会。此前后山有大树倒塌,堵住道路,他上报之后,迟迟无人处理,最后只能自己费力搬开,久而久之,便不再想着上报,只当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整套说辞,环环相扣,逻辑闭环,没有丝毫破绽。
即便周禾心生怀疑,也没有证据推翻,只要竹林里的女人不被抓获,只要没有更直接的证据指向他,这套说辞,就能稳稳站住脚,帮他躲过这场死劫。
林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慌乱与迷茫,彻底褪去,只剩下冷静与坚定。
就按这套说辞,一字不改,应对问询。
随即,他又想到了那个女人。
若是他侥幸躲过问询,她又该如何?
昨日清晨离开时,她便伤势惨重,他搭建的隔离壁垒,本就临时脆弱,撑过一天一夜,大概率早已崩塌,魔气重新暴走,侵蚀她的经络,她必定更加虚弱,命悬一线。
若是她还有意识,或许早已转移,逃离天剑门后山;若是她昏迷不醒,后果不堪设想。
林衍不敢再往下想。
他抬头看向天空,太阳已然西斜,午后时光即将过去,执法堂的传唤,随时都会到来。
他缓步回到前山,重新拿起扫帚,低头清扫,神色平静,动作自然,没有露出丝毫异样。
他必须做回那个最普通、最不起眼、最安分守己的扫地杂役。
沙沙~,沙沙~。
扫帚划过青石板,声音平稳规律。
他静静站在原地,等待着,等待着那场注定到来的问询。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没过多久,一道清冷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林衍?”
林衍缓缓抬头。
执法堂周禾,已然站在他面前。
她身形挺拔,红色腰带格外刺眼,面容清冷,眼神漆黑冰冷,没有半分温度,如同两块冰冷的石头,直直盯着他,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没有多余的话语,周禾语气淡漠,直接下令:“跟我走。”
林衍默默放下手中的扫帚,缓缓站起身,轻轻拍掉衣摆上的灰尘,一言不发,稳稳跟了上去。
他的心跳,依旧飞快,可脚步却沉稳有力,没有丝毫慌乱。
心底,他一遍遍告诫自己。
你早已编写好完整的代码,逻辑严谨,无懈可击,此刻,只需按部就班执行,不改、不删、不加,平稳运行。
眼下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既定的漏洞,而是运行到一半,自乱阵脚,擅自修改代码,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