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札木合运筹破敌阵 铁木真连夜袭敌营
诗曰:
妙算神机孰可当,深谋远虑胜疆场。
诱敌分兵施巧计,衔枚夜袭破重防。
千骑踏营如卷席,一朝救得故人还。
从此草原多敬畏,好安答名天下扬。
话说土兀剌河的晨光刺破雾霭,洒在豁儿豁纳黑川的草尖上。铁木真立于中军大帐前,手按剑柄,目光扫过营地。昨夜三军列队誓师,火光照亮了七千将士的脸膛,如今人马已歇,炊烟升起,战马在圈中啃嚼干草,蹄声轻响。他肩甲未卸,眼中血丝未退,一夜未眠。
帐帘掀开,札木合大步走出,身后两名亲兵捧着一张羊皮地图。他脸上无笑,眼神如鹰,直奔高台而来。铁木真迎上,两人相距五步站定。
“可曾想好如何破敌?”札木合开门见山。
铁木真摇头:“我只有一腔血勇,但敌众我寡,硬拼不得。正想听你谋划。”
札木合微微颔首,转身命人铺开地图。那张羊皮上绘着篾儿乞部的山川地势、营盘分布,标注密密麻麻,显是下了大工夫探得。
“你看。”札木合以刀尖点着地图,“篾儿乞三部连营,脱黑脱阿居中,其弟忽都、赤勒格儿分驻左右。主营在北山脚下,地势高敞,易守难攻。西北洼地是妇孺所居,东南草场为粮草囤积之处。”
铁木真蹲下身,细看半晌:“你的意思是?”
札木合道:“正面强攻,正中其计。敌众我寡,又据高而守,硬拼必败。须得智取。”
铁木真抬头:“如何智取?”
札木合没有立即回答,从怀中取出一块干硬的奶酪,置于地图中央。那奶酪经日晒风吹,外皮焦黄,内里紧实。
“敌军看似势大,实则三部并非一心。脱黑脱阿与忽都虽有兄弟之名,却常因争夺牧场生隙。赤勒格儿勇猛但性躁,易激易怒。此三者,如这奶酪,外硬内脆,只需寻其缝隙,一击可破。”
说罢,他伸手轻轻一推,奶酪滚落一旁。
铁木真目光一闪:“你是说……分而击之?”
“不错。”札木合站起身,刀尖在地图上划动,“我率本部三千精骑,从东面缓缓推进,鼓声大作,火把通明,摆出主力强攻之势。赤勒格儿性躁,必率部来迎。待他离营,你率三百死士,沿干涸河床西进,马蹄裹布,衔枚疾行,直插西北洼地。”
“救孛儿帖?”
“不止。”札木合道,“西北洼地是妇孺所居,亦是敌之软肋。你若攻入,敌必分兵来救。届时忽都必从左营出援,我则分兵一千,半路截杀。待左营空虚,王汗部便可顺势破之。”
铁木真沉吟道:“王汗肯出兵?”
札木合冷笑:“他给了你两千老弱,却屯重兵于南道,说是封锁逃路,实则观望风色。但若我三路皆胜,他岂能坐视功劳旁落?届时自有他出手之时。”
铁木真盯着地图,久久不语。札木合的谋划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比他想的深远得多。
“若赤勒格儿不出营呢?”他问。
“不会。”札木合断然道,“我已遣细作潜入敌营,散布谣言,说王汗大军压境,要一举荡平篾儿乞。赤勒格儿自恃勇武,必不甘缩头。况且——”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我还让人在阵前挂出一面白旗,画了个缩头的乌龟。”
铁木真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合撒儿在旁边也笑了,别勒古台拍腿道:“此计甚妙!那莽夫见了,非气炸不可!”
帐中气氛一松。但札木合脸上仍无笑意,只盯着铁木真:“你急,我能看出来。但越是急时,越要忍。此战若胜,不但能救回孛儿帖,更能重振你乞颜部声威。若败,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铁木真站起身,拍去膝上尘土:“只要你能引开主力,我便能救人。”
两人并肩走入议事帐。帐内诸将已到齐,合撒儿、别勒古台分坐左右,者勒蔑、速不台兄弟立于一侧,各部头领围坐一圈。札木合展开地图,以刀尖点出路线,将方才的谋划一一道来。
诸将听罢,皆面露喜色。合撒儿赞道:“此计精妙,非大智慧不能想出!”
者勒蔑却微微皱眉,目光在札木合身上停留片刻,旋即移开。他悄悄碰了碰速不台的胳膊,速不台会意,两人退出帐外。
“兄长,你看此人如何?”速不台低声问。
者勒蔑沉吟道:“用兵如神,算无遗策,确是罕见之才。”
“那为何皱眉?”
“正因如此。”者勒蔑望向帐内,见札木合正俯身指点地图,诸将围拢听命,铁木真亦在其侧,“此人才智太高,心机太深。今日能为安答用计破敌,他日若反目……”
速不台脸色一变:“你是说……”
“但愿是我多心。”者勒蔑摆摆手,“先观此战。若他真能助主公救回夫人,便是大恩人。但今后……须得多留个心眼。”
速不台点头,两人不再多言,转身回帐。
帐内,铁木真正与札木合商议细节。合撒儿问:“若遇哨探?”
“杀。”札木合答得干脆,“不留活口。三百人夜袭,多杀一个哨探,便多一分胜算。”
别勒古台又问:“若敌人察觉,提前布防?”
札木合看向铁木真:“那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铁木真沉声道:“若被察觉,我便死战。三百人换他一个赤勒格儿,值了。”
“不。”札木合摇头,“你若死了,此战便毫无意义。记住,你只救人,不恋战。救出孛儿帖,立即撤退。追兵我来挡。”
铁木真深深看他一眼,点头:“好。”
帐中静了下来。诸将低头记话,有人磨刀,有人检查弓弦。铁木真走出帐外,望向北方。天边云层低垂,日头正盛,草原一片金黄。
他回到自己的营帐,见孛儿帖的贴身婢女正在收拾旧物。那女子抬头见他进来,忙跪下行礼。
“起来吧。”铁木真低声说。
婢女捧出一只小木匣,递上前:“这是夫人随身带着的东西,一直藏在褥下。”
铁木真接过,打开一看,是几根绣线、一块褪色的布片,还有一枚狼牙坠——正是他少年时亲手打磨,送与孛儿帖的信物。他握紧坠子,指节发白。
黄昏时分,炊饭毕,各部开始整备。马蹄裹上厚布,箭矢插满箭囊,短刀别在腰间。铁木真亲自点验三百死士,人人黑衣蒙面,只露双眼。他站在队前,声音不高:
“今夜一战,不为劫掠,不为牛羊。只为一人。谁若临阵退缩,我不追杀,他也没脸活。谁若救出孛儿帖,我封他为千户,赐马百匹,妻以少女。”
众人齐吼:“诺!”
他翻身上马,黑马嘶鸣一声,扬起前蹄。合撒儿策马靠前:“兄长,我带你左翼。”
“不必。”铁木真摇头,“你守后阵,防敌包抄。我带亲卫去。”
别勒古台也来请战,同样被拒。
“你们留下。”他说,“若我未归,你们便是主心骨。”
话毕,他调转马头,率队悄然出营。三百骑如黑流汇入夜色,沿着干涸河床向西而去。地面坚硬,马蹄无声,唯有呼吸与铠甲轻碰之声。
札木合也在东营集结兵马。他披银鳞甲,执双刀,登上战车。鼓声轻响,三通之后,全军开拔。队伍缓慢前行,火把摇曳,故意暴露行踪。
者勒蔑与速不台率本部随铁木真西进。途中,者勒蔑勒马稍慢,与速不台并骑而行。
“你看那东营。”者勒蔑低声道。
速不台回头望去,只见札木合大军缓缓推进,火把如龙,蜿蜒数里,鼓声阵阵,气势磅礴。
“好大的阵仗。”速不台叹道。
“是啊。”者勒蔑道,“他这是故意示弱,引诱赤勒格儿来攻。你看那火把虽多,实则每十步才有一人持火,其余皆是黑影。他根本未出全力,只是虚张声势。”
速不台仔细一看,果然如此,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此人用兵,当真鬼神难测。”
“所以我才担心。”者勒蔑低声道,“此战过后,你我要多加留意。主公仁厚,待人以诚,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速不台郑重点头。
王汗军驻扎西侧,营门紧闭,旗不动,人不出。哨骑巡至边界,见东军移动,回报主将。主将只下令:“严守岗位,不得擅离。”又派人快马报与王汗。
王汗正与桑昆对饮,闻报只是淡淡一笑:“让他们去打。胜了,自有我们一份功劳;败了,也伤不到我们筋骨。”
桑昆冷笑:“父亲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王汗瞥他一眼,未语。
夜渐深,星斗满天。铁木真一行已绕至西北洼地外围。前方可见连绵帐篷,零星火光闪烁,守卫懒散,有的倚枪而睡,有的围火饮酒。
他下令全军下马,伏于草丛之中,静候时机。
东边,札木合大军已逼近敌营三里处。鼓声骤然停歇,火把齐灭,天地陷入一片黑暗。
敌营中,赤勒格儿正披甲立于帐前。他身材魁梧,满脸虬髯,手持双斧,目光如炬。白天的挑衅已让他怒火中烧,此刻见敌军逼近又突然熄火,更是焦躁难耐。
“报!”一名斥候飞骑而来,“敌军已停三里外,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赤勒格儿咬牙,“耍什么花样?”
“会不会是……虚张声势?”副将小心翼翼道。
“虚张声势?”赤勒格儿冷笑,“他虚张声势,我便不出?那我真成了缩头乌龟!”
他一挥手:“传令下去,全军出击!我要亲手斩了札木合那厮!”
“将军三思!”副将急道,“脱黑脱阿有令,不可轻出——”
“脱黑脱阿?”赤勒格儿怒道,“他是你主子还是我是?再啰嗦,先砍了你!”
副将不敢再言,只得传令。
营门大开,三千篾儿乞骑兵蜂拥而出,直扑东面。赤勒格儿一马当先,双斧挥舞,喊杀声震天。
札木合在高处望见,嘴角微微上扬。他转身对身边亲兵道:“传令下去,且战且退,引他深入。”
东军依令而行,与敌稍一接触便向后撤,火把重新点燃,却只点一半,制造仓皇逃窜之象。赤勒格儿见状大喜,催兵急追,越追越远,渐渐离营十里有余。
忽都闻报,急从左营赶来,却见东面战事正酣,赤勒格儿已追远,无法召回。他正欲率部驰援,忽闻西面杀声大作。
是铁木真!
三百死士突入西北洼地,见人就砍,见帐就烧。守卫仓皇应战,却被杀得七零八落。铁木真一马当先,冲入妇孺营中,厉声高喊:“孛儿帖!孛儿帖何在!”
混乱中,一名女子披发奔逃,踉跄跌倒。铁木真目光一扫,见她颈间挂着一枚狼牙坠,在火光下一闪。
他翻身下马,疾步上前,一把扶起。
女子浑身颤抖,抬头见是他,嘴唇哆嗦,终吐一句:“你还活着……”
铁木真双手紧握她的肩,盯着她的脸。瘦了,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眉目依旧。他喉头一哽,说不出话,只将她紧紧抱住。
孛儿帖伏在他胸前,放声痛哭。泪水浸透他的皮甲,肩膀剧烈抖动。铁木真一手搂住她背,一手抚她头发,低声道:“我来了。不怕了。”
四周火光冲天,喊杀不断。者勒蔑率亲卫护住四周,格杀所有试图靠近的敌兵。速不台在旁催促:“主公快走!敌军援兵将至!”
铁木真抱起孛儿帖,快步走向马匹,将她扶上鞍,自己随后翻身上马。
“回家。”他说。
两人共乘一骑,退出战场。身后,联军已全面压上。忽都率部来救,却被札木合埋伏的一千精骑截杀于半路。王汗军见战局已定,终于开营出击,从南面包抄。篾儿乞部四散奔逃,死伤无数。脱黑脱阿闻警即起,披甲上马,带十余亲信突围南逃,余众或降或亡。
赤勒格儿追出三十里,忽觉身后大营方向火光冲天,方知中计。他急率部回援,半路又被札木合伏兵杀得大败,只身逃入山林,不知所终。
天明时分,战斗结束。豁儿豁纳黑川重归宁静,唯余焦烟袅袅。铁木真将孛儿帖安置于中军帐内,命人取来热水、衣物、食物。她蜷坐在毡毯上,默默进食,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中仍有惊惧未散。
铁木真守在一旁,寸步不离。合撒儿进来报捷:“敌营已破,脱黑脱阿只身逃走,妇孺尽救,粮草马匹收归我有。我军伤亡不过三百,杀敌两千有余!”
铁木真点头:“清点伤亡,安葬死者,伤者给药。”
“札木合那边派人来问,是否追击脱黑脱阿?”
“不追。”铁木真道,“他要走,就让他走。今日之胜,已足。”
合撒儿退下。别勒古台随后进来,手中抱着一个襁褓:“兄长,我在残营中发现此儿,约莫半岁,无人认领,啼哭不止。”
铁木真接过,揭开襁褓,见婴儿面色青紫,嘴唇发颤,似已饿久。他皱眉:“可问过是谁家孩子?”
“都说不知。或许是战乱中遗落,父母俱亡。”
铁木真沉默片刻,命人唤来奶妈喂养,随后亲自抱着孩子,走向后营。
诃额仑正坐在帐前补衣,见儿子抱婴而来,忙起身相迎。铁木真将孩子递上:“阿妈,这是战后拾得的孤儿,无父无母,我想交给你。”
诃额仑接过,轻抚婴儿额头,见他眉目清秀,虽瘦弱却不失生气。她点头:“既无父母,便是我孙。”随即命人取暖毯包裹,安排奶妈日夜照看。
“叫什么名字?”她问。
“曲出吧。”铁木真说,“拾来之子,也算有个名分。”
诃额仑微笑:“好名字。从今往后,他就是咱家的人。”
铁木真看着母亲怀中的孩子,忽然觉得心头一松。连日来的紧绷、焦虑、愤怒,此刻如潮水退去。他跪坐在母亲身旁,低声道:“阿妈,我回来了。”
诃额仑伸手抚摸他的脸,指尖触到胡茬与旧疤:“你瘦了。但眼睛没变。”
“我没倒。”
“我知道。”
母子二人静坐良久。阳光照在帐前,鸟雀在远处鸣叫。铁木真起身告退,临行前回头:“若有其他孤儿,也都送来。只要活着,就别扔下。”
几天过去,战后整顿有序进行。俘虏编入劳役,马匹分给有功将士,粮草入库。又有两名孩童被送至营中:一名五六岁男童,自称阔阔出;另一名约十岁少年,沉默寡言,名叫失吉忽秃忽。皆无父母,孤身一人。诃额仑一一收留,安排食宿,命部落妇女照料。
一日午后,者勒蔑与速不台并肩立于营外高坡,望着远方札木合的营地。灰鹰旗在风中飘扬,东营人喧马嘶,一派欢腾。
“兄长,你在想什么?”速不台问。
者勒蔑沉默良久,方道:“我在想,那一夜若非札木合运筹帷幄,此战断不能胜。他诱敌、伏兵、截杀,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如同下棋。”
“那不正说明他厉害?”
“是厉害。”者勒蔑转过头,看着速不台,“但也正因为太厉害,才让人不安。你想,主公与他同为安答,他却能如此冷静地用主公做诱饵,让三百死士去闯敌营。若那夜稍有差池,主公还能活着回来吗?”
速不台脸色微变:“你是说……”
“我不是说他故意害主公。”者勒蔑摆手,“但他用兵,只求胜,不问代价。今日的代价是三百死士,明日呢?后日呢?”
速不台沉默。
“此战过后,主公声威大振,乞颜旧部必纷纷来归。但札木合那边,咱们得多个心眼。”者勒蔑拍了拍兄弟的肩膀,“走吧,该去巡营了。”
两人转身下坡,身影渐渐没入营帐之间。
夕阳西下,豁儿豁纳黑川笼罩在一片金红之中。铁木真与孛儿帖并肩坐在帐前,看落日缓缓沉入地平线。
“他们那边好热闹。”孛儿帖望向东营,隐隐传来歌声与欢笑。
“是在庆功。”铁木真道。
“你不过去?”
“不去。”他握住她的手,“今晚,我想在家。”
孛儿帖靠在他肩上,不再说话。
远处,东营的篝火燃起,歌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有一句却清晰传入耳中:
“好安答,好安答,草原双雄是一家……”
铁木真听着,面上无波。
孛儿帖轻声问:“你们还是兄弟吗?”
“是。”铁木真答,“永远是。”
他顿了顿,又道:“但兄弟,也有兄弟的路。”
夜色渐浓,星光洒满草原。两处营地灯火遥遥相望,中间隔着一条蜿蜒的河,河水潺潺,流向远方。
正是:
妙计连环鬼神惊,夜袭敌营救故人。
一战得胜威名扬,从此草原识双英。
安答情义深似海,各领风骚向不同。
他日若问分途处,且看河水向东行。
毕竟铁木真与札木今后关系如何演变,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