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在洛水河面,碎银般浮荡。黑影自深水滑行,贴着水面直扑祭台。陈无咎站在原地,残剑拔起半寸,锋芒未露,杀意已至。
他动了。
一步踏前,草鞋碾过供果残渣,足尖点地无声。右手猛然抽出残剑,白布崩裂,碎片飞散如雪。剑身未全出鞘,仅凭一道剑意横斩而出。轰然巨响中,泥塑神像自眉心裂开,裂缝迅速蔓延,直至腹部炸裂。腥臭黑水喷涌而出,溅落在香案与供盘之间,发出滋滋腐蚀之声。
黑水落地不散,反而如活物蠕动,在河滩上缓缓铺展。水中浮起累累白骨,皆为孩童头颅,眼窝空洞,齿间咬着断裂的麻绳,正是历年献祭者遗骸。一具又一具,从黑水中爬出,指骨抠进泥土,试图撑起残缺躯壳。阴风骤起,吹熄鱼骨灯,火光摇曳欲灭。
真相昭然:所谓河伯,实为以童魂养形的水底尸妖,神像乃其寄灵之所。每一年的祭祀,不是祈福,是喂食;不是保佑,是放血。
岸上村民惊退数步,有人跪倒在地,呕吐不止。老妪仍嘶声喊:“天罚!天罚要来了!”其余人却再不敢上前,只握着鱼叉木棍,眼神惊恐而茫然。
陈无咎不看他们。他盯着那团不断翻腾的黑水,银眸映着月光与尸骸,冷得没有一丝波动。他知道,若此刻收手,这些骨头会重新沉入河底,成为妖物滋养的资粮。来年今日,还会有新的童女被绑上木筏。
他左手持残剑,剑尖朝下,缓缓插入黑水中央。
剑身嗡鸣,体内残存剑气逆行经脉,刺痛如针扎刀割。但他未皱一下眉头。他引动天际隐雷,以剑为引,将雷火之力导入水中。
刹那间,一道紫电自云层劈落,顺着剑身灌入黑水。轰然爆燃!火焰呈幽蓝色,裹挟雷鸣,沿着黑水迅速蔓延。骷髅在火中扭曲、崩解,化作飞灰随风飘散。烧尽最后一具骸骨时,火焰倏然熄灭,只余焦土气味弥漫河岸。
火光映亮四周,也照亮了林间疾掠而来的身影。
十余名青袍修士足尖点石,身形齐整地落在高坡之上。为首者须发微白,手持桃木剑,怒指陈无咎:“狂徒!竟敢毁我洛水供奉千年的水神祠!此乃大罪,当诛!”声音洪亮,震得河面涟漪轻颤。
身后修士列阵合声:“逆天行事,必遭雷殛!”
陈无咎未动。他将残剑从灰烬中缓缓抽出,剑尖滴落雷火余烬,落在地上嗤嗤作响。他抬眼扫去,目光掠过那些青袍身影。他们站位讲究方位,手中长剑出鞘三寸,已有结阵之势。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凡夫俗子。他们是地方修行者,自诩护道者,世代守护这片水域的“正统”。可他们供奉的,不过是一头靠吞食童魂苟活的邪祟。
“你们供的不是神。”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吃人的妖。”
他指向灰烬堆:“这些骨头,都是被你们亲手送来的孩子。”
一名年轻修士怒喝:“妖言惑众!那神像立祠三百载,年年风调雨顺,岂是你一句话就能污蔑的?你毁祠破像,断我一方香火,便是与整个洛水修行界为敌!”
陈无咎冷笑一声,不再多言。他将残剑横于胸前,剑柄抵住肩窝,草鞋稳稳踩在焦土边缘。眉角血痕仍未干,顺着颧骨滑下一缕细线,滴落在玄铁链上,发出轻微声响。
为首的修士脸色铁青。“结阵!”他厉声下令。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跃出百余名修士,自林间、坡顶、河滩两侧疾奔而来。他们踏步成位,动作整齐划一,每人相隔七尺,手中长剑齐出,剑尖朝天。地面浮现淡金色符纹,由脚下蔓延,连成一圈大阵,将陈无咎围在中心。
剑气交织如网,空气凝滞,杀意锁定。风停了,连河水都似被压制,不再流动。
陈无咎闭目,五感全开。他听到了一百零三道呼吸节奏,闻到了符纸燃烧的焦味,感受到了脚下大地传来的震颤,这是“百人剑阵”即将发动的征兆。
他不动。
体内剑气消耗过半,经脉空荡,唯有残剑在掌心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即将到来的风暴。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贸然出手。这一战,不会只靠一击决胜。
但也不必怕。
他睁开眼,银光掠过阵外众人。那些修士大多面色肃然,有几人眼中闪过迟疑,但无人退后。他们相信自己在护道,哪怕所护之“道”,早已腐朽不堪。
“此阵名为‘镇邪’。”为首修士冷声道,“专克你这等妄动天威、毁祠乱序之辈。今日若不束手就擒,便让你形神俱灭!”
陈无咎依旧沉默。他只是将左手缓缓抬起,指尖轻抚过残剑剑脊,像是在确认某件旧友是否仍在。
然后,他低声哼起一支无名剑歌,调子荒凉,不成曲调,却是他独行多年养成的习惯。每一次生死关头,他都会哼这一句。
歌声一起,阵中一名年轻修士忽然皱眉。“他在做什么?”
“别管他!”领阵者喝道,“默念口诀,准备绞杀!”
百人齐声低诵,符纹亮起金光,剑气升腾凝聚,空中隐隐形成一柄巨大的虚幻长剑,悬于陈无咎头顶,随时准备劈落。
陈无咎闭上眼。
他不再看那虚剑,也不再看那些人。他只感受风,感受地脉震动,感受残剑与自身血脉的共鸣。他知道,这一战逃不掉,也没必要逃。
他本就不属于任何宗门,不受任何规矩约束。他走的路,从来不是别人划好的道。
他可以毁一座祭台,也可以斩一尊假神。
哪怕全世界都说他错了。
虚剑越聚越实,金光刺目。领阵修士高举桃木剑,准备下达最终指令。
就在这时,陈无咎睁开了眼。
他没有抬头看那悬空巨剑,而是看向阵外最西边的一名老修士。那人站在坡上,左手捏着一张黄符,右手却在微微发抖。
“你去年也送过女儿上筏。”陈无咎忽然说。
全场一静。
老修士浑身一震,黄符脱手飘落。
“她没死。”陈无咎看着他,“被我救下了。现在躲在山那边的药庐里,每天采草药救人。”
老修士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你说她是灾星,赶她出门。”陈无咎声音不高,“可真正招灾的,是你们拜的这尊烂泥像。”
“住口!”领阵者怒吼,“攻!”
空中虚剑轰然下压,百人剑阵全面发动。
陈无咎脚跟发力,草鞋碾碎焦土,残剑横挥,迎向那道斩落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