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一·做大人
tsò-tuā-lâng
出嫁,成家
第五部·做伙
第18章 人情
(民国二十年,1931年冬)
云娘进宋家一个月后,显爷的婶婆要做寿。
婶婆七十多岁,是宋家族里辈分最高的老人。显爷提前三天跟云娘说了这事:"婶婆脾气不好,你担待些。"
云娘点了点头,没多问。
寿礼是云娘备的。她问了翠娥婶婆的喜好,又问了陈叔宋家往年怎么送礼。陈叔说:"老太太好面子,喜欢排场。往年显爷一个人,礼备得简单,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不舒坦。"
云娘记在心里。
她去找显爷:"婶婆做寿,礼备多少?"
"你看着办。"显爷说,"该花多少花多少。"
云娘想了想,去镇上买了一对春溪漆篮。
漆篮是龙水村出的,细竹篾编成,裱了夏布,涂了生漆,描着金花。闽南人婚丧嫁娶、寿诞喜庆都用它——盛东西体面,送礼显份量。婶婆好面子,用这个正合适。篮体乌黑发亮,描金的花纹在光底下一闪一闪。云娘挑了一对大的,每对能盛十盘,安了铜提梁,配了红扁担,挑起来稳稳当当。
回来备了十盘礼担①,一样一样装好。
第一盘:猪脚一对,用红纸包好,寓意"身强体健"。
第二盘:线面两束,红纸封口,寓意"福寿绵长"。
第三盘:红鸡蛋满满一盘,染得红彤彤,寓意"圆满"。
第四盘:寿龟,糯米做的,背上印着红寿字。
第五盘:寿桃,也是糯米做的,尖上点一点红。
第六盘:红团,包着甜豆沙,垫着绿豆叶。
第七盘:花生、桂圆、红枣、莲子,四样凑一盘。
第八盘:红烛一对,烛身印着金色的"寿"字。
第九盘:大红绸布一块,针脚密实,喜庆。
第十盘:红包一个,双数,装在大红封里。
一对漆篮,十盘礼,红彤彤摆了一桌。翠娥看了,说:"太太,这礼不轻了。"
显爷回来看了,也没说什么。
婶婆住在五里街的另一头,不远。到了那天,云娘让挑夫挑着漆篮担子走在前面,自己带着五个孩子跟在后面。秉廉拉着她的手,蹦蹦跳跳。秉义走在前头,步子快,把弟弟妹妹甩在后面。秉德走在最后,嘴里叼根草,眼睛四处转。
到了婶婆家,漆篮担子在厅堂里卸下来,十盘摆开,红彤彤一片,描金的漆篮在烛光下亮闪闪的。
婶婆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了看那些礼盘和漆篮,又看了看云娘。
"谁备的?"
"我备的。"云娘说。
婶婆点了点头,多看了一眼那对漆篮。"龙水的?"
"是。挑了对大的。"
婶婆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云娘带着孩子们跪下,给婶婆磕头拜寿。
婶婆接过云娘敬的茶,喝了一口。
"起来吧。"
云娘站起来,站在旁边,没有坐。
婶婆看她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你娘家哪里的?"
"南石廖家。"
"教书那个廖家?"
"是。"
婶婆"嗯"了一声,放下茶杯。
"秉义是嫡子,你心里要有数。"
云娘垂着眼睛:"我知道。都是孩子,都一样。"
婶婆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她坐下吃饭。
席间,云娘话不多。婶婆问什么,她答什么——不夸耀,不寒暄,也不怯场。坐在对面的族亲媳妇们交头接耳,云娘只当没看见。
吃到一半,婶婆忽然又说了一句:"秉义十八了,也该说亲了。你是当家的,这事要上心。"
"我记着了。"云娘说。
婶婆看了秉德一眼——秉德坐在角落里,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眼睛四处乱转,一刻也不安生。
"这个孩子,"婶婆皱了皱眉,"太皮了。以后怕是要闯祸。"
云娘顺着婶婆的目光看过去,秉德正好抬起头,冲她咧嘴笑了一下。云娘没有笑,看了他一眼,转回头。
"孩子还小,慢慢教。"云娘说。
婶婆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吃完饭,婶婆拉着秉义的手,跟他说了好一会儿话。云娘站在旁边等着,不急不催。秉义的脸绷着,一句一句应着,应完了,走到云娘身边。
"母亲,可以走了吗?"
云娘看他一眼,又看了看婶婆。
"跟婶婆说一声。"她说。
秉义转过身,朝婶婆鞠了一躬:"婶婆,我们先回去了。"
婶婆点了点头。
云娘领着孩子们走到门口,婶婆忽然叫住她。
"云娘。"
云娘转过身。
婶婆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只说了四个字:"礼备得好。"
云娘鞠了一躬,没有多话,转身走了。
翠娥在门口等着,看见云娘出来,小声说了一句:"太太,阿姆夸人了。"
云娘没有说话。她想起婶婆说的那些话——显爷这个人粗手粗脚的,家里总算有个样子了;秉义是嫡子;也该说亲了;这个孩子太皮了。每一句都不是随便说的。
"秉义的亲事,"回去的路上云娘开口,"你有什么想法?"
显爷看她一眼:"你看着办。你是当家的。"
云娘没有再问。
又过了几天,秉义的外公外婆来了。
秉义是显爷第一任正妻生的。他的外公外婆住在另一个镇,一年来不了几回。这次来,说是看看秉义,云娘知道,也是来看看她这个填房。
显爷出门了,家里只有云娘和孩子们。翠娥跑进来传话的时候,云娘正在灶间煮饭。
"太太,秉义少爷的外公外婆来了。"
云娘擦了擦手,理了理衣裳,走到厅堂。
来的是一对老夫妇,六十多岁,穿着干净,脸色不算好看。云娘进门先鞠了一躬。
"阿伯,阿姆,请坐。"
老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有坐。
"秉义呢?"
云娘让翠娥去叫秉义。秉义从后院进来,叫了一声"外公外婆",站在旁边,没有多话。
老妇人拉着秉义的手,看了又看,眼眶红了。她没跟云娘说话,只是问秉义:"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秉义看了云娘一眼,说:"都好。"
老妇人又看了云娘一眼,没有说什么。她拉着秉义坐下来,跟他说了好一会儿话。
云娘站在旁边,不插嘴,也不走开。她让翠娥倒了茶,端了点心,摆在桌上。
坐了半个多时辰,茶水喝了两轮,老夫妇才起身要走。
云娘送到门口。
老妇人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秉义瘦了。"
"他正在长个子,抽条了。"云娘说,"吃得不少,就是不胖。"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翠娥站在云娘身后,小声说了一句:"太太,这位阿姆不好伺候。"
云娘没有接话。她转身进了灶间,继续煮饭。
那天晚上,显爷回来了。云娘把这事跟他说了。
显爷听完,只说了一句:"他们家肯来,就是认你了。"
云娘没有接话。她想起老妇人看她的眼神——不是恶,是防备。怕她虐待秉义,怕她霸占家产。
她不能怪人家。换作是她,她也会怕。
第二天,云娘把秉廉叫到屋里。
刚进宋家那日答应要给他剪指甲,隔天便剪了,只是孩子整日野跑,没几日指甲又长了,缝里全是泥。
秉廉五岁,咬着手指头,站在她面前,眼睛圆圆的。
"手伸出来。"
秉廉把手藏在身后,不肯。
"伸出来。"
秉廉慢慢把手伸出来。指甲长了,缝里全是泥,有的劈了。云娘拿出剪刀,秉廉缩了一下。
"别动。"
云娘握住他的小手,低下头,一根一根给他剪。剪得很慢。
秉廉起初缩,后来不缩了,盯着她的手看。
"娘,你剪过别人吗?"
秉廉叫的是"娘",不是"母亲"。
云娘的手顿了一下。
"嗯。"
"谁?"
云娘没有回答。她想起念轩——念轩比秉廉大两岁,指甲也是这样的。念轩不让剪,她就等他睡着了,偷偷剪。
剪完了,秉廉把手举起来看了又看,笑了。"娘,干净了!"
云娘看着他的笑脸。
"去吧。"
秉廉跑出去玩了。云娘坐在屋里,手里握着那把剪刀。
她想起念轩。念轩叫她"阿姆",不是"娘"。
念轩不在了。秉廉叫她"娘"。
她把剪刀放回抽屉里,关好。
窗外的天井里,秉廉在追一只鸡,追得满院子跑。翠娥在后面喊"少爷你别摔了",秉廉不听,继续追。
云娘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
嘴角动了一下。
天井里,秉廉终于摔了一跤,趴在地上,愣了一秒,没哭,爬起来继续追。
云娘关上窗,转身去灶间煮饭。
那天晚上,云娘坐在灯下,把账本翻出来。婶婆做寿花了多少,给秉廉做鞋要多少,心里有了数。
算完了,她吹了灯,躺下来。
被子厚实,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要给秉廉做一双新鞋——秉义的鞋也旧了,玉巧的棉袄该添了,秉德的裤子膝盖磨破了要补。
一条一条,在心里记着。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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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十盘担礼:闽南寿诞习俗。用红漆礼担挑送十样礼品,每盘有特定寓意,如猪脚(强健)、线面(长寿)、红鸡蛋(圆满)、寿龟寿桃(吉祥)等,以示隆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