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清债务的第二天清晨，李鑫下楼时，阿九已经在客栈大堂等着了。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腰间挂着短剑，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李鑫从金府回来的那天晚上，她哭了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子，用冰敷了一个时辰才消下去。现在她的眼睛恢复了清亮，只是偶尔看李鑫的时候，眼底会多一丝心疼。
芸娘从厨房端着一笼包子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裙，腰间系着淡蓝色的丝带，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鹅蛋脸，眉眼温婉，眉梢的朱砂痣在晨光下若隐若现。她把包子放在桌上，目光在李鑫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转身又去盛粥。
柳如烟坐在角落的桌子旁，手里端着一杯茶。她今天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裙，没有穿灵韵宗常见的薄纱和露肩，领口系得严严实实，袖口收窄，整个人干净利落。长发用一根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随着她喝茶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面容清冷，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皮肤白得像雪。腰间挂着那柄无名长剑，剑穗是冰蓝色的——那是李鑫送她的那枚。
阿九和柳如烟之间隔了两个座位，两人都没有说话。
李鑫在阿九身边坐下，芸娘端着粥走过来，放在他面前。“公子，小心烫。”她的声音很轻，和往常一样温柔。然后她转身回了厨房，没有多留。
苏苏从楼上下来，拉着瑶瑶的手。瑶瑶还揉着眼睛，显然刚被叫醒。灵儿跟在她俩后面，头发乱糟糟的，马尾歪到一边，嘴里嘟囔着“再睡一会儿”。苏苏把她按在椅子上，拿起梳子帮她重新扎头发。
“公子早安。”苏苏一边扎头发一边说。瑶瑶和灵儿跟着喊了一声，声音一个比一个小。
李鑫点了点头。“吃早饭。”
苏苏、瑶瑶、灵儿在桌边坐下，芸娘从厨房端出包子和粥，一人一份。灵儿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芸娘赶紧递过一杯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灵儿灌了一口水，又咬了一口，这次小口了些。
李鑫吃了一个包子，喝了一碗粥，放下筷子。
“今天不去任务大厅。”
阿九抬起头，看着他。“那去哪？”
“去打听打听，青阳城什么生意最赚钱。”
柳如烟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你要做生意？”
“赏金任务来钱太慢。”李鑫说。他没有说“太慢”背后的东西——金府五天，每一秒都是煎熬。那种被人按着跪在地上穿鞋、被脚尖踢脸的屈辱，比任何刀伤都疼。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他看向窗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如果再遇到急用钱的时候，我不想再走老路。”
他没有说“老路”是什么，但阿九和芸娘都听懂了。阿九低下头，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芸娘端着托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厨房。
柳如烟看着李鑫，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陪你去。”
李鑫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路过青阳城吗？不用赶路？”
“不急。”柳如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多住几天也无妨。”
阿九看了柳如烟一眼，柳如烟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目光。阿九的嘴角微微绷紧，柳如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李鑫带着阿九和柳如烟出了客栈。
从客栈到任务大厅，走路约一刻钟。柳如烟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疾不徐，裙摆在地上轻轻扫过。阿九落后她半步，走在李鑫身侧，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视着街上的行人。柳如烟偶尔侧头看街边的店铺，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等。阿九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既不超前，也不落后。
走到任务大厅门口时，柳如烟停下脚步，等李鑫上前推门。阿九侧身让开，让李鑫先进，自己跟在他身后。
周管事正在柜台后面整理玉简，看见李鑫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李公子，今天不接任务？”
“不接。想跟您打听点事。”
“什么事？”
“青阳城什么生意最赚钱？”
周管事放下手里的玉简，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想做生意？”
“有这个想法。”
周管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青阳城最赚钱的是灵材生意。灵草、灵石、妖兽材料、丹药原料，这些是硬通货，不愁卖不出去。”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这个行当不好进。市场被几大家族垄断了，外人插不进去。几年前有几个散修想自己做，后来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大家族？”
“金家、周家、王家。”周管事伸出三根手指，“金家做妖兽材料和法器，周家做灵草和丹药，王家做灵石矿。三家把青阳城的灵材市场分得干干净净。外人想进场，要么跟他们合作，要么被他们挤走。”
李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金家”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他的后背条件反射地疼了一下，那是金夫人粗重的手按过的地方。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手指触到皮肤时微微发抖。阿九注意到了，向前迈了半步，站在他身后，手轻轻扶了一下他的腰。
“没有别的门路？”
“有。”周管事说，“散修之间也有灵材交易，但量小价低，赚不了大钱。你要是手里有好东西，可以拿去拍卖行，那里不认家族，只认灵石。”
李鑫想了想，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冰蓝色的冰蟒内丹，放在柜台上。
内丹拳头大小，通体冰蓝，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冰晶凝结成的。在阳光下，内丹泛着幽幽的蓝光，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周管事的眼睛亮了一下。“冰蟒内丹？五级的？”
“是。”
“好东西。”她拿起内丹，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块白色的玉片，贴在内丹表面。玉片亮了一下，变成了冰蓝色。周管事点了点头，“纯度上乘。市面上至少值三千灵石。”
李鑫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三千灵石。
“如果我拿去拍卖行，能卖多少？”
“拍卖行的话，看买家。运气好能拍到四千，运气不好两千五也能成交。”周管事将内丹还给他，“你手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李鑫又取出了寒月留下的那块千年寒铁。矿石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有银色的纹路，像夜空中闪烁的星星。矿石一拿出来，空气中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周管事的眼睛更亮了。“千年寒铁？你哪来的？”
“朋友送的。”
“你这个朋友出手够大方的。”周管事接过矿石，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银色的小刀，在矿石表面轻轻刮了一下。刀锋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白痕很快消失了，矿石表面恢复如初。周管事点了点头，“纯度很高，至少值两千灵石。如果找到好的铁匠，打成一柄剑，价格能翻倍。”
李鑫将内丹和寒铁收回储物袋。“周管事，您认识做灵材生意的商人吗？我想找个合作的人。”
周管事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帖，递给他。“城西有个灵材商人，姓孟，叫孟伯。他是散修出身，在青阳城做了二十年的灵材生意，虽然没有几大家族那么大，但口碑不错。你可以去找他聊聊，就说是我介绍的。”
李鑫接过名帖，看了一眼。名帖上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工整。
“多谢周管事。”
“不客气。”周管事笑了笑，“李公子，我看你是个实在人，所以才帮你。灵材生意水很深，你自己小心。”
李鑫点了点头，带着阿九和柳如烟离开了任务大厅。
城西的街道比城东窄了很多，两旁的房屋也矮小破旧。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散修匆匆走过，衣袂在风中飘动。
柳如烟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她看着街边脏兮兮的水沟，微微皱了皱眉，用袖口掩了一下鼻子。阿九走在她身后，神色如常，只是侧头看了一眼李鑫，确认他没有不适。
孟伯的店铺在一条小巷的尽头，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孟记灵材”四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木牌下方挂着一串已经发黑的铜铃，风吹过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鑫推门进去。
店铺里堆满了各种灵材——灵草、矿石、妖兽角、妖兽皮、玉瓶装的丹药。空气中有股混合的气味，草药、矿石、皮毛的味道搅在一起，说不上难闻，但也不太好闻。柳如烟走进去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口。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胡须很长，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袖口沾着各种颜色的污渍。他的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很有神，像两颗被擦亮的铜珠。
听见门响，老人抬起头，看了李鑫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阿九和柳如烟一眼，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下。
“买什么？”老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摩擦。
“孟伯？”李鑫问。
“是我。你是谁介绍的？”
“周管事。”
老人的表情松动了一些。“老周啊。她让你来的？”
“是。我想跟您打听灵材生意的事。”
孟伯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腰间挂着的储物袋上停了一下。“筑基中期，灵韵宗的，身边跟着两个漂亮姑娘。你不是缺钱，你是想赚大钱。”
李鑫没有否认。“赏金任务来钱太慢。”
“来钱快的方法多了，就看你能不能干。”孟伯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烟斗，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灵材生意门槛不高，但水很深。你有货源吗？”
李鑫从储物袋中取出冰蟒内丹和千年寒铁，放在柜台上。
孟伯拿起内丹看了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拿起寒铁掂了掂。他从柜台下面取出那块白色玉片，贴在内丹上，玉片变成了冰蓝色。他又取出那把小银刀，在寒铁表面刮了一下，看着那道白痕慢慢消失。
“冰蟒内丹，纯度上乘。千年寒铁，纯度上乘。”他放下烟斗，眼睛亮了起来，“这两样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冰蟒是我杀的。寒铁是朋友送的。”
孟伯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有货源就好办。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找个稳定的销售渠道。”李鑫说，“我负责找货源，您负责卖。利润分成。”
孟伯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五五分。”
“三七。我七你三。”
孟伯嗤笑了一声，把烟斗在桌角磕了磕，发出一声脆响。“小子，东西是好东西。但这世道，好货不代表好卖。”他看着李鑫，眼神忽然凌厉起来，“你知道金家盯着这块肉多久了吗？我帮你卖，那是冒着得罪人的风险。风险我担，钱你拿大头？规矩点，二八。你二，我八。毕竟，我有命卖，还得有命花。”
李鑫没有说话。他在心里快速盘算——孟伯是在试探他的底线。一个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不可能一上来就要二八，那是狮子大开口，等着他还价。
他伸手将那块千年寒铁从柜台上抓了回来，作势要收回储物袋。
“既然孟伯怕麻烦，那就算了。这寒铁若是打成剑送给金家少爷，想必他们很乐意收。到时候我在金家面前提一句‘孟伯不敢碰金家的东西’，您猜他们会怎么想？”
孟伯的手猛地顿住了。他眼中精光一闪，像两把刀直直刺向李鑫。“你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选择。”李鑫直视老人的眼睛，神色平静，桃花眼中没有一丝退缩，“我不缺识货的人，我只缺一个懂行情的合作伙伴。三成利，换您一条稳定的财路，和一个不怕金家的供货商。这笔账，您算得清。”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缠绕在两人之间。柳如烟站在门口，手指从袖口上悄悄松开了——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阿九站在李鑫身侧，手按在剑柄上，目光盯着孟伯的右手。
良久，孟伯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沙哑而响亮，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好小子，够狠。”他伸出手，“四六。你四我六。不能再少了。”
“四六。你四我六。”李鑫说，“成交。”
孟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你小子，连这都要争。”
李鑫握住他的手。孟伯的手粗糙而有力，像一把老树皮。
“先把你手里这两样东西卖了。”孟伯说，“冰蟒内丹和千年寒铁，我帮你找买家。卖出去之后，按四六分账。”
“多久能卖出去？”
“快则三天，慢则七天。”孟伯顿了顿，“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下个月拿不出新货，这条线就断了。我找买家需要成本，不能给你白养着。”
“不会断。”李鑫说，“每个月至少三件五级以上妖兽材料。”
孟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我信你一次。”
李鑫将内丹和寒铁留在孟伯店里，带着阿九和柳如烟离开了。
走出小巷时，柳如烟忽然开口。“你不怕他骗你？”
李鑫看了她一眼。“周管事介绍的，应该靠谱。”
“应该？”柳如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不确定就敢把东西留下？”
“不确定。”李鑫说，“但我需要试一试。如果连试都不敢试，那我一辈子都只能靠赏金任务赚钱。”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声音低了下来，“我不想再被人按着跪在地上了。”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李鑫的侧脸上，看着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看着他眼底那团不灭的火。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想——这个曾经在宗门里被师姐们欺负得抬不起头的小师弟，如今已经有了狼的眼神。
阿九走在李鑫另一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李鑫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桃花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回到客栈时，芸娘正在大堂里教灵儿认字。
灵儿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毛笔，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李”字。她的脸上沾了墨汁，鼻尖上有一点黑，像只小花猫。芸娘站在她身后，弯着腰，手指点着纸上的字，轻声说“这一横要平”，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苏苏和瑶瑶坐在旁边，苏苏在绣花，瑶瑶在剪纸。苏苏的针线活很好，绣的是一朵桃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瑶瑶剪的是一只兔子，耳朵一长一短，歪歪扭扭的，但她自己很满意，举起来给苏苏看，苏苏点了点头，说“不错”。
听见门响，灵儿抬起头，看见李鑫，眼睛一下子亮了。“公子回来了！”她放下毛笔，跑过来，手里还拿着那张写满“李”字的纸，举到李鑫面前，“公子你看，我会写你的名字了！”
李鑫接过纸，看了看。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但能看出是“李”字。他伸手揉了揉灵儿的头顶。“写得好。”
灵儿笑得眉眼弯弯，马尾在身后晃来晃去。
芸娘走过来，接过那张纸，看了看，也笑了。“公子，她写了一个上午。”
李鑫看着芸娘脸上的笑容，看着她眉梢那颗朱砂痣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芸娘，从明天开始，我来教灵儿修炼。”
芸娘愣住了。她原本以为李鑫只是收留她们做杂役，甚至做好了随时被赶走的心理准备。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公子……你真的愿意教她？”
“她的灵根是冰属性，和阿九一样。让阿九教她基础，我帮她打通经脉。”李鑫的声音很平静，“灵儿也是我的侍女。”
芸娘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悲伤，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酸涩。她在最绝望的时候遇见这个人，他给了她住的地方，给了她吃的穿的，现在还要把她的女儿当自己人培养。这个身份认同，比任何救济都重。
她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在发抖。“公子，芸娘谢谢你。”
李鑫扶起她。“不用谢。”
灵儿站在旁边，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她看见母亲哭了，伸手拉住芸娘的衣角。“娘，你怎么哭了？”
芸娘擦了擦眼泪，蹲下身，抱住灵儿。“娘高兴。”
灵儿还是不太懂，但她伸手抱住了芸娘，小手拍着芸娘的后背。“娘不哭，灵儿乖。”
李鑫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阿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柳如烟站在门口，看着李鑫，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目光停留了很久。
（第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