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云衢群山,青云圣域渐入昏沉。
正中道门主峰霞光敛去,演武的风声停歇;右侧佛门古刹晚钟轻响,一声一声漫过层林,洗去世间浮躁;唯有左山儒门地界,竹影幽深,晚风疏淡,藏墨阁的余墨香气,还悠悠散在青石长街之上。
白日里在藏书阁挑选的典籍,还静静抱在怀中。
阮观稷辞别栖聿,循着熟悉的竹间小路,缓缓走回归身的竹舍。一日光景缓缓落幕,初入书院的茫然与生疏,也在这般清宁的日子里,慢慢沉淀下来。
院门轻合,隔绝外界山色与晚风。
小屋之内简朴素净,木桌木椅,一纸一砚,皆是清淡模样。
他将借来的书卷一一摆放整齐,目光落向那方自凡尘随身携带的旧砚。
砚台磨痕深浅,是年少寒窗无数日夜留下的印记,沾着故土烟火,是他身在异世,唯一牵系过往的念想。
不必刻意回想,不必刻意沉溺。
有些牵挂,不必日日挂在心头,只需悄悄安放于心底一隅,便足矣。
窗外天色渐暗,山月初升,清辉浅浅落入院中池面。
阮观稷静坐案前,不急于翻阅典籍,也不琢磨修行法门,只是静静坐着,任由心绪慢慢平复。
踏入这片青云圣域已有数日,从落仙谷意外脱身,被沈清鹤引至山门,测灵之时显露出无根之体,再被穆清子先生破格收入云衢,一路行来,看似机缘巧合,实则步步皆是命数。
三山同源,道儒佛并存。
道门子弟,生来追崇灵气,以天赋定高下,以修为论强弱,行走世间,锋芒毕露;
佛门修士,沉于古刹,静心渡己,以慈悲化戾气,以禅意断尘缘;
唯独儒门,藏于青竹山海之间,不争不抢,不疾不徐,以书卷养神,以笔墨安心。
世人皆困于天赋、血脉、机缘之中,
追速成之道,贪强盛之力,怕落后,怕平庸,怕前路漫漫无依无靠。
他也曾在无人之时,悄然自问。
无灵根,不能吐纳天地灵气,走不得旁人轻而易举的修行坦途,
往后漫漫长生路,是否注定步履维艰?
可念头起落,不过一瞬,便轻轻散去。
大道万千,本就殊途同归。
有人借天赐之力扶摇而上,
那他,便以本心为基,以文墨为途,步步慢行,岁岁沉淀。
不必羡慕旁人坦途,不必纠结自身异同,
各行其道,各安其心,便是修行之本。
指尖轻触桌面铺开的素纸,他缓缓研墨,墨香细腻温润,慢慢在小屋之中散开。
白日里栖聿所言的字句,还留在心底:
心为根,文为骨,念为道。
简简单单九字,点透儒门千年立道之根本。
山月渐明,竹风穿窗,簌簌轻响。
狼毫蘸墨,落笔从容,字迹清隽端正,一笔一画,皆是沉稳定力。
这些年寒窗苦读磨出的性子,早已刻入骨血,越是独处,越是心定。
凡尘的喧嚣,异世的疏离,前路的未知,都在落笔的瞬间,归于平静。
世间纷繁扰扰,万般皆为虚妄,
唯有静下心来,守住一念清和,方能不被外物裹挟。
落笔收锋,纸上一句浅淡道韵,静静成型:
清和无念,无幻无执。
没有磅礴气势,没有逆天誓约,
只是独属于他的,一份安静通透的道心。
不执过往尘缘,不幻来日浮华,
无多余妄念,无心头执念,
清清浅浅,安于当下。
写完,他搁下笔,静静凝望纸上字迹。
修行不必急于求成,悟道不必强行深刻,
一夜安坐,一纸淡墨,一念澄明,
便是属于他的,安稳修行。
夜深时分,山间雾气微凉。
整座云衢书院沉入静谧,万千竹舍灯火渐熄,唯有零星几处窗棂,还映着读书悟道的淡影。
同院修士,各守一方小舍,各修己道,白日浅浅相逢,夜晚各自安渡长夜,互不打扰,分寸自持。
这便是儒门。
修心,修身,修己,
从不以排挤异类为俗,不以天资论高低,
人人皆懂,大道无贵贱,人心有清宁。
阮观稷吹灭案边微灯,合衣静坐于床榻之上。
不必强行打坐调息,不必刻意牵引气息,
只闭目凝神,放空杂念,借着满屋墨香与山间清气,缓缓涵养神魂。
文道修行,本就润物无声,日积月累,缓缓浸透身心。
偶尔一念晃神,会想起遥远的山村。
想起门前成片的田地,风吹麦浪,谷香漫野;
想起老槐树下挥手相送的家人,眉眼温软;
想起那一页写尽月色的短诗,藏着年少温柔的期许。
念起,不悲不伤;
念落,不恋不缠。
天地共苦,万物同行。
众生皆有羁绊,众生皆有难处,
他有故土难归的遗憾,旁人亦有各自的求而不得。
看透这份寻常,心便越发平和。
长夜漫漫,山月独行。
一院青竹,一屋墨色,一颗沉静道心。
凡尘过客已成过往,陌路相逢终会别离,
往后岁月,身在云衢,心赴文道,
以笔墨为伴,以清宁为常,
无根之路,慢慢走,静静行,
不求惊世,不求夺目,
只求本心不负,大道不负。
夜色渐深,群山安寂。
左山儒门一隅,少年静坐安眠,
道心澄澈,前路从容,
静待来日,碑林悟道,墨里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