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持续了四个小时。
顾怀瑾回答了一切关于他行踪、社交关系、日常习惯的问题。他的回答逻辑清晰、时间线明确、细节完整,没有任何矛盾之处。他说他不认识赵敏君,不认识钱海洋,不认识马德胜。他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语文老师,每天的生活就是教书、读书、锻炼、睡觉。他说他理解警方的怀疑,但他没有做过任何违法的事。
每一个回答都滴水不漏。
方远在审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已经开始显露出疲惫和沮丧。顾怀瑾的回答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是即兴发挥,完美到像是提前排练过无数遍。但问题是,他们没有证据证明他在说谎。所有的猜测、直觉、推理,在法律面前都不值一提。
沈夜舟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顾怀瑾,听着他的每一个回答,注意着他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顾怀瑾的眼睛始终清澈,语气始终平和,就连提到妹妹时流下的眼泪,都恰到好处地落在那片枫叶上。
太恰到好处了。
沈夜舟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但他没有在审讯中追问。他知道,现在不是打这张牌的时候。
“今天就到这里。”沈夜舟站起来,关掉了录音设备,“顾老师,谢谢你配合。你可以回去了。”
顾怀瑾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的领口,看着沈夜舟。“沈警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刚才问我,那些事是不是我做的。我想知道,如果我回答‘是’,你会怎么做?”
方远的手按在了桌子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沈夜舟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会依法办案。”沈夜舟说。
“依法办案。”顾怀瑾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沈警官,你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警察。希望你能一直这么认真下去。”
他转身走出审讯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方远看着沈夜舟,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甘心。“我们就这么放他走了?”
“我们没有证据拘留他。”沈夜舟把笔记本合上,“四个小时的审讯,他没有任何破绽。如果他是凶手,他比我们想象的更难对付。如果他不是凶手,我们就是在浪费时间和资源。”
“你相信他不是凶手吗?”
沈夜舟沉默了片刻。“我不相信任何人。”
方远叹了口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我去买点吃的,你想吃什么?”
“随便。”
方远走了,审讯室里只剩下沈夜舟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那面空白的墙。顾怀瑾刚才坐过的椅子还微微温热,桌上那片枫叶还在证物袋里安静地躺着,红色的叶片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拿起那片枫叶,举到眼前,透过叶片看着灯光。红色的光晕像极了火光,像极了一个年轻女孩生命最后一刻看到的景象。
她把枫叶的事告诉了顾怀瑾。她说她最喜欢枫叶,喜欢红色的枫叶。她说等她毕业了要去北京看香山的红叶。
然后她死在了那场火里。
如果顾怀瑾是凶手,那他在现场留下枫叶,不只是签名,更是一种祭奠。每一次杀人,都是在用那片枫叶告诉死去的妹妹——我在为你讨回公道。
沈夜舟放下枫叶,走出审讯室,来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江北市的夜晚总是这样,表面上灯火通明、热闹非凡,但那些明亮的光线照不到的角落,才是这个城市真正的底色。
张队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点了一根烟。
“审得怎么样?”
“没结果。”沈夜舟说,“他是清白的,或者,他是一个比所有人想象中都更可怕的对手。”
张队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上升,然后消散。“老周那边出了马德胜家的检测报告。厨房瓷砖缝隙里的血液是马德胜的,DNA比对上了。”
沈夜舟没有意外。从看见那些荧光反应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马德胜已经死了。
“尸检能确定死因吗?”
“没有尸体,没法尸检。”张队把烟灰弹掉,“老周说从出血量来看,马德胜很可能是在厨房被袭击致死的。但凶手把尸体处理得很干净,我们翻遍了整个小区也没找到。”
“处理得很干净”这六个字在沈夜舟的脑海里反复回响。赵敏君的现场干净得没有痕迹,钱海洋的死被伪装成心脏病,马德胜的尸体至今下落不明。这不是普通的反侦察手段,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对“干净”的极致追求。
这种人有强迫症,或者更准确地说,有某种强烈的秩序感。他不允许任何东西超出他的控制,不允许任何细节出现偏差,不允许任何一根线头露在外面。
一个语文老师,会有这种强迫症吗?
也许有。但更有可能的是,这种强迫症不是职业带来的,而是仇恨带来的。一个被仇恨驱使了十年的人,会把每一个细节都计算到极致,因为任何一个失误都意味着全盘皆输。
“张队,我想申请对顾怀瑾的住所进行搜查。”
张队看了他一眼。“你有证据吗?”
“我有直觉。”
“直觉不能申请搜查令。”
“赵敏君家门口那个神秘人的步态分析报告出来了。技术科说神秘人的步态特征是上身微微前倾、重心偏低,顾怀瑾的步态我们还没有采集,但我注意到他走路时上身挺直、重心偏高,有明显差异。”
“所以?”
“所以要么神秘人不是顾怀瑾,要么顾怀瑾在作案时改变了步态。”沈夜舟转过身看着张队,“一个能把自己训练到改变步态的人,不会把和案件有关的任何东西放在家里。我们就算搜了他的家,也什么都找不到。”
张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你申请搜查令干什么?”
“为了告诉他,我们不会放弃。”
张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跟沈夜舟合作了这么多年,知道这个年轻人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都是同一个——执著。他认准了一件事就不会放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非要把墙撞穿了走过去。
这种性格有时候能破案,有时候会害了他自己。
“搜查令我帮你申请。”张队说,“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搜出来什么,都别让自己陷进去。这个案子,你已经陷得够深了。”
沈夜舟没有说话。张队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顾怀瑾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打开门,开灯,换鞋,把衬衫挂好,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切动作都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缓慢、从容、有条不紊。
他的家不大,两室一厅,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客厅里有一个大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百本书。书架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毛笔字写得很好,笔锋有力但不张扬,像他这个人一样。
卧室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几本正在读的书、一个笔筒。没有照片,没有装饰,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干净。
顾怀瑾端着水杯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电视遥控器,打开电视。本地新闻正在播报一条简讯:警方正在调查近期发生在江北市的多起命案,呼吁市民提供线索。新闻里没有提到赵敏君、钱海洋、马德胜的名字,只说“连环案件”。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电视,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他的手指从一排书脊上滑过,在某一本书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他知道警方在盯着他。那个叫沈夜舟的年轻警察,有着一双让人不安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奇怪的、几乎可以说是同情的理解。他看他的方式,不像是在看一个犯罪嫌疑人,更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顾怀瑾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他抬头看着天空,江北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被城市灯光映成暗橙色的云层。
“小蕊。”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快了。”
沈夜舟没有回家,他回到了办公室。
方远买了两个盒饭回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在昏黄的台灯下吃饭。方远吃得很快,沈夜舟吃得很慢,两个人都不说话。
“方远。”沈夜舟放下筷子。
“嗯?”
“你觉得一个人能恨另一个人多久?”
方远嚼着饭想了想。“看人吧。有些人几天就忘了,有些人能记一辈子。”
“十年呢?”
“十年有点长了。能恨一个人十年的,要么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要么是有什么心理疾病。”
沈夜舟转了转银戒。“顾怀瑾恨了十年。他妹妹死的时候他二十四岁,今年三十四。这十年里,他每一天都活在仇恨里,每一天都在想怎么报复那些人。你觉得他还是一个正常人吗?”
方远放下筷子,看着沈夜舟。“你这个问题,是作为警察问的,还是作为普通人问的?”
“有区别吗?”
“有。作为警察,你应该关心的是他有没有犯罪,而不是他心里在想什么。作为普通人,你可以同情他,但同情不能改变事实。”
沈夜舟沉默了。
方远说得对。他问这个问题的方式不对。他在共情,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弱点。他能理解受害者的痛苦,也能理解加害者的动机,这让他成为一个有温度的警察,但也让他容易陷进去。
三年前那个案子就是这样。他太理解那个受害者的妻子了,太想给她一个交代了,差点把一个无辜的人送进监狱。
现在,历史在重演。只是这一次,他理解的是加害者。
他的手机响了,是技术科打来的。
“沈哥,我们重新分析了赵敏君家信箱周边的监控,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情况。”
“什么情况?”
“那个神秘人每次来的时候,都是从同一个方向来的——城东。但我们在追踪他离开的路线时发现,他的路线并不是完全一致的。有几次,他离开枫林苑之后,往北绕了一段路,然后再往东。北边那个区域是商业区,晚上人很少,监控覆盖不全。”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去那里换了装?”
“有这个可能。或者,他在那里有另一个交通工具。我们在北区的一个停车场监控里,看到了一个可疑的画面。”
技术科发来一段视频。沈夜舟点开,画面里是一个地面停车场,光线很暗。凌晨十二点四十分,一个人影从画面边缘走进来,走到一辆深色的轿车旁边,打开车门,坐进去,然后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那个人影的穿着和神秘人一致——深色连帽外套,帽子戴着,看不清脸。
“车牌号能看清吗?”
“看不清。那辆车的车牌被故意遮挡了,监控的角度也拍不到正面。但我们追踪了那辆车离开停车场之后的路线,发现它最后消失在了城东的一个区域——和之前几次的方向一致。”
又是城东。
沈夜舟打开地图,把所有的坐标点标注出来。枫林苑在城北偏东,神秘人每次出现都是从城东方向来的。他离开的时候会先往北绕到那个停车场,换车,然后继续往东。
城东有什么?
江北一中。顾怀瑾的家。还有那条险些成为第二个案发现场的巷子。
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城东。所有的箭头都指向那个人。
“方远,明天一早我们去城东。”沈夜舟说,“开车把那片区域跑一遍,把所有可能的路线都走一遍。我要知道,如果我是他,我会把车停在哪里,会从哪里走,会怎么避开所有的监控。”
方远点了点头,收拾好桌上的盒饭,站起来。“你今天回家睡一觉,明天才有精神。你已经好几天没正经睡过了。”
沈夜舟没接话。方远叹了口气,拿起外套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夜舟一个人。他把所有的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把白板上的内容又重新梳理了一次,把时间线上的每一个节点都重新核对了三次。
然后他坐下来,关了灯,在黑暗中转了转银戒。
戒指在指间一圈一圈地转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这是他和父亲之间唯一的联系,也是他和现实世界之间唯一的锚点。每当他的思绪开始飘向那些危险的深渊,这枚戒指就会把他拉回来。
他想起了顾怀瑾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法律不能给你公正,你会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他见过太多法律的边界。有些案子明明知道是谁做的,但没有证据,无法起诉。有些人明明知道他有罪,但他有完美的律师和最硬的背景,他永远不会受到惩罚。
法律不是万能的。这是他从警六年来最深刻的体会。
但法律是底线。没有这条底线,世界会变成丛林。强者欺凌弱者,富者践踏穷者,有权者玩弄无权者。每一个私刑执行者都认为自己在伸张正义,但他们的正义,只是他们自己的正义。
如果顾怀瑾真的杀了那些人,那他就不再是一个受害者,而是一个加害者。他的痛苦是真实的,他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但他杀人的事实不会被这些情绪抹去。
沈夜舟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市的夜景横亘在他眼前,万家灯火,像一片璀璨的星河。在这些灯火的每一个光点里,都有人在生活,有人在爱,有人在恨,有人在原谅,有人在复仇。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真相。但他知道,他会一直找下去,直到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银戒在指间停了。
窗外,江北市的夜色正浓。而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某个角落,一双眼正在等待下一个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