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守河在村里住下了。他每天早起,先去河边看灯,再去老屋打扫。然后坐在门口,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村里人对他很好。送吃的,送穿的,送用的。他不要,说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村里人不听,照样送。他只好收下,转手就分给了村里的老人和孩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守河慢慢长大了。从少年变成青年,从青年变成壮年。他一直在村里,从没离开过。外面的世界什么样,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条河,这些灯,这间老屋。
村里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老人走了,年轻人来了,孩子出生了。但大家都知道,江守河是守河人。和他太爷爷一样,和他爷爷一样,和他爹一样。代代相传,永远不断。
那条河越来越清。清得能看见河底的每一颗石头。那些灯越来越亮。亮得晚上不用点灯,站在河边就能看清路。那些魂越来越安静。安静得让人忘了河底还躺着那么多人。
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外乡人。背着包,拿着相机,戴着眼镜。他说他是记者,来采访的。他问村里人,这条河有什么故事。村里人摇头,说没有故事。他问那些灯是怎么回事。村里人说不知道,一直在那。他问那间老屋住的是谁。村里人说是一个守河人。
记者不信。他觉得村里人在瞒他。他沿着河边走,拍照,记录。走到浅滩那块石头前,他停下。石头上坐着一个人,江守河。
记者走过去。“你好,我是记者。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江守河摇头。“不能。”
记者愣住。“为什么?”
江守河看着河面。“因为你不会信。”
记者笑了。“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信?”
江守河转头看他。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记者心里发毛。
“这条河里死过很多人。”江守河说。“成千上万。死了一千年。它们的骨头沉在河底。它们的魂困在河里。出不去,走不了。后来有人来了。把那些魂救了。把那些尸镇了。把那些骨头埋了。把这条河清了。”
记者听得脸色发白。“那些灯呢?”
“是那些魂留下的。它们不肯走。要守着这条河。守着这个村子。守着活着的人。”
记者看着那些灯。手在抖。他举起相机,想拍。江守河按住他的手。“别拍。拍了也洗不出来。那些东西不想被拍。”
记者放下相机。他看着江守河。“你是什么人?”
江守河摸了一下胸口的铜片。“守河人。”
记者走了。他回到城里,写了一篇文章。把在村里的见闻写下来。发在报纸上。没人信。都说他编故事。说他写小说。说他脑子有问题。记者没解释。他知道,有些事,说也没用。信的人不用你说。不信的人说了也不信。
文章发了三天就被撤了。报社领导找他谈话。“你写的什么东西?封建迷信。以后别写了。”记者点头。但他心里知道,他写的是真的。那条河,那些灯,那个守河人。全是真的。
很多年过去了。记者老了。退休了。他回到那个村子。想再看看那条河。再看看那些灯。再看看那个守河人。
村子变了。路修了。房子翻了。人多了。但那条河没变。还是那么清。那些灯没变。还是那么亮。那块石头还在。石头上坐着一个人。江守河。他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但还坐在那。看着那些灯。
记者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还记得我吗?”
江守河转头看他。看了一会。“记得。那个记者。”
记者笑了。“你还在这。”
江守河点头。“在。一直在这。”
记者看着那些灯。“它们也一直在。”
江守河又点头。“嗯。一直在。永远在。”
记者站了很久。天黑了。灯更亮了。金色的光照在河面上。照在岸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记者转身要走。江守河叫住他。“等一下。”
记者回头。江守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铜片。很小。很亮。上面刻着“守河”。
他递给记者。“拿着。”
记者愣住。“给我?”
“嗯。你信。所以给你。”
记者接过铜片。很凉。很重。上面那个“守河”在发光。光照在他脸上。他哭了。
江守河看着他。“别哭。拿着它,你就不是外人了。你是守河人的朋友。随时可以来。随时可以看。随时可以记得。”
记者点头。把铜片贴在胸口。很暖。
他走了。走出村子,回头。那条河还在。那些灯还在。江守河还坐在石头上。看着他。冲他挥手。
他也挥手。转身。走了。从此以后,每年他都来。带着铜片。坐在河边。和江守河一起。看着那些灯。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光。直到他走不动了。直到他死了。死之前,他把铜片交给儿子。“去那个村子。找那个守河人。把铜片还给他。告诉他,我记得。永远记得。”
儿子带着铜片来了。找到江守河。把铜片给他。江守河接过铜片。贴在胸口。铜片亮了。光里走出一个人。那个老记者。他看着江守河。笑了。“我记得。永远记得。”
然后消失了。江守河把铜片挂在墙上。和那些灯放在一起。又多了一块。又多了一个记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