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可离去后,聂刚在房中静坐至天明。窗外晨光熹微时,他睁开眼,眼中已无半点犹豫。
既然选择留下,便要面对一切。幽冥宗、东海妖族、凰族内部的疑虑,乃至……苏畅。
想起天剑宗那个温婉的女子,聂刚心中涌起愧疚。他曾承诺会回去找她,如今却要在蓬莱岛与艾锂成婚。此事若传回中土,苏畅会作何想?
“待此间事了,我必回天剑宗向她解释。”聂刚自语,却也知这解释何其苍白。
敲门声响起。
“聂公子,醒了么?”是艾锂的声音,带着新婚女子的羞怯与欢喜。
聂刚开门,见艾锂已换上一身金纹红裙,发髻高挽,簪着凤钗,比昨日更添几分明媚。她身后跟着两名凰族侍女,手捧托盘,上置新郎礼服。
“大长老让我送来礼服,让公子试试是否合身。”艾锂脸微红,低头摆弄衣角。
聂刚侧身让她们进屋。侍女放下托盘便退至门外,留两人独处。
艾锂拿起礼服,在聂刚身上比划,眼中满是幸福:“聂公子穿这身一定好看。”
聂刚看着她欢喜模样,心中柔软,握住她的手:“艾锂,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他将林妙可昨夜来访所说之事,择要告知,包括幽冥宗可能趁大婚之夜发难,以及阴阳道体与凰血结合会引动天地异象的危险。
艾锂听完,神色渐肃:“聂公子是担心我安危么?我不怕。既已觉醒血脉,获得传承,我便有责任守护族人。幽冥宗若敢来,我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她语气坚定,眼中闪着与往日不同的光芒。涅槃池中三日,她不仅修为大进,心性也更成熟。
“但大长老明知危险,仍坚持让我们成婚……”艾锂顿了顿,低声道,“她是在利用你,对么?”
聂刚摇头:“谈不上利用,各取所需罢了。她需要我增强凰族实力,我需要庇护让你安全觉醒。只是如今局势,已超出预计。”
“那公子打算如何?”
聂刚沉吟片刻:“大婚照旧,但不能按他们的计划来。我们必须有所准备。”
他压低声音,在艾锂耳边说了几句。艾锂先是惊讶,随即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小心些,莫让人察觉。”
“放心。”艾锂嫣然一笑,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眼中闪过狡黠,“对了,聂公子,昨夜那位林姑娘……似乎对你很是关心?”
聂刚一滞。
艾锂轻笑:“我不介意。公子如此优秀,有女子倾心是自然。只要公子心里有我,便够了。”
说完,她翩然离去,留聂刚在原地苦笑。
这丫头,觉醒血脉后,倒是通透了许多。
(当日午后,蓬莱岛外围海域)
聂刚借口熟悉环境,独自来到岛外。他立在一块礁石上,望向深海。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他对着海水道。
片刻,水面泛起涟漪,林妙可的身影浮现。她今日换了身水蓝劲装,长发束起,更显利落。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跃上礁石,与聂刚并肩而立。
“直觉。”聂刚转头看她,“昨夜多谢提醒。我已与艾锂商议,有所准备。但还需要你帮忙。”
林妙可挑眉:“哦?说来听听。”
“大婚之夜,幽冥宗联合东海妖族发难,凰族必然迎战。届时岛内空虚,正是他们偷袭的最佳时机。”聂刚缓缓道,“我要你暗中保护艾锂。”
“保护她?那你呢?”
“我自有打算。”聂刚眼中闪过寒芒,“既然他们想来,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林妙可凝视他片刻,忽然道:“你打算以身为饵,引他们入局?聂刚,你虽恢复修为,但对方至少有元婴后期,甚至可能有化神暗中窥视。你这与送死何异?”
“所以需要你帮忙。”聂刚从怀中取出那枚蓝色鳞片,“你说过,捏碎此鳞,无论你在何处都会感应。大婚之夜,若情况有变,我会捏碎它。届时,请你带艾锂离开。”
林妙可脸色一变:“你要我带你未婚妻逃命,你自己留下断后?聂刚,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朋友。”聂刚认真道,“正因为是朋友,我才将最重要的人托付给你。林姑娘,东海之内,我能信任的,除了艾锂,便只有你了。”
林妙可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朋友……好,好一个朋友。聂刚,你可知我为何屡次帮你?”
聂刚摇头。
“因为三百年前,我欠凰族一个人情。”林妙可望向蓬莱岛方向,眼中闪过追忆,“那时我刚化形,修为不稳,遭海兽围攻,是凰天歌——也就是艾锂的父亲救了我。他本可杀我取丹,却放我离去,还赠我一颗固元丹。”
她转头看聂刚:“所以我来蓬莱岛,既是为还人情,也是为报恩。但你不同……我帮你,不只是因为这个。”
海风拂过,吹起她的长发。她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聂刚心中微动,却不敢深想,只道:“无论如何,多谢。”
“不必谢。”林妙可移开目光,“你托付的事,我会做到。但你也需答应我一事。”
“请讲。”
“活着。”林妙可盯着他,“无论如何,都要活着。你若死了,我便将艾锂扔进海里喂鱼,说到做到。”
聂刚笑了:“好,我答应你。”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海浪声声。半晌,林妙可忽然道:“还有一事。你与艾锂大婚之夜,阴阳交融时,天地异象不可避免。但若在此之前,你能将阴阳道体修炼至小成,或可控制异象范围,不至于惊动太远。”
“小成?”聂刚皱眉,“我修炼《阴阳造化经》时日尚短,距小成还差得远。”
“正常修炼自然来不及,但若有特殊机缘,未必不可。”林妙可迟疑片刻,才道,“我水妖一族有一秘地,名‘两仪泉’,乃上古时期阴阳二气所化。泉分两眼,一阴一阳,在其中修炼,可加速阴阳道体成长。只是……”
“只是什么?”
“那泉水有惑心之效,需两人同修,且必须心神相通,否则易走火入魔。”林妙可脸微红,“我族前辈多是道侣同往,借双修之法中和泉力。”
聂刚一怔:“你是说……”
“我可以带你去,也可陪你修炼。但需以双修之法进行。”林妙可语气平静,耳根却已通红,“你不必多想,这只是权宜之计。为控制天地异象,避免幽冥宗提前察觉,这是最快的方法。”
聂刚沉默。双修非同小可,虽修仙界不忌男女之事,但他与林妙可并无情愫,如此作为,对双方都不妥。
“没有其他方法了么?”
“有,但至少需三月。你等得起么?”林妙可反问。
聂刚摇头。大婚就在三日后,幽冥宗的威胁迫在眉睫,他没有时间。
见他犹豫,林妙可轻笑:“怎么,怕艾锂知道?还是怕我趁机吃了你?放心,只是修炼,不涉情欲。我水妖一族修炼,本就不重皮相。你若不愿,便当我没说。”
她转身欲走。
“等等。”聂刚叫住她,“何时去?”
林妙可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今夜子时,我来接你。莫让人知晓,尤其是凰族之人。两仪泉是我族秘地,外族不得入内。”
“我需告知艾锂。”
“不可。”林妙可转身,神色严肃,“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若信我,便独自前来。若不信,便作罢。”
聂刚看着她清澈的眼眸,最终点头:“好,子时,我在此等你。”
“记住,独自一人。”林妙可说完,纵身跃入海中,消失不见。
聂刚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复杂。与林妙可双修,虽是为修炼,但终究……
“罢了,事急从权。”他摇头,将杂念压下。
(当夜,子时)
聂刚如约来到礁石处。月华如水,海面平静。
一道水流自海中升起,化作林妙可模样。她今日换了身素白长裙,不施粉黛,却更显清丽。
“随我来。”她不多言,抓住聂刚的手,纵身入海。
水遁之术展开,两人在深海中疾行。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海底山脉。山脉深处,有一洞穴,洞口有禁制光芒闪烁。
林妙可打出法诀,禁制开启。两人入内,洞口随即封闭。
洞中别有天地。这是一处天然洞窟,顶部有发光晶石,照得洞内明亮。中央有一泉,泉分两眼,一黑一白,各自翻涌,散发出精纯的阴阳二气。
“这便是两仪泉。”林妙可松开聂刚的手,“泉眼之力狂暴,需循序渐进。你先入阳泉,我入阴泉,待适应后,再交换位置,最终在泉眼交汇处同修。”
聂刚点头,褪去外袍,步入阳泉。泉水温热,精纯的阳气涌入体内,与他的阴阳道体产生共鸣。他连忙运转功法,引导阳气流转。
对面,林妙可也步入阴泉。她似乎习惯了泉力,神色平静,闭目修炼。
一个时辰后,林妙可睁眼:“换位。”
两人交换泉眼。聂刚入阴泉,只觉冰寒刺骨,阴气如针,扎入经脉。他咬牙坚持,运转功法化解。
如此交换三次,林妙可才道:“可以了,来中间。”
泉眼交汇处,阴阳二气交融,形成漩涡。两人相对而坐,四掌相抵。
“运转功法,引导泉力。记住,心神守一,莫生杂念。”林妙可闭目,周身泛起淡蓝光芒。
聂刚依言而行。阴阳二气通过掌心交融,在两人体内循环。起初还有些滞涩,但随着功法运转,渐趋流畅。
不知过了多久,聂刚感到阴阳道体在泉力滋养下迅速成长。原本只是初成的道体,竟向小成迈进。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泉眼忽然剧烈翻涌,阴阳二气失控,疯狂涌入两人体内。林妙可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泉力暴动了!稳住心神!”她急道。
聂刚全力运转《阴阳造化经》,试图控制暴走的泉力。但泉力太强,他的经脉开始胀痛,元婴也颤抖起来。
“这样不行……”林妙可咬牙,忽然做了个决定。
她松开手掌,改为抱住聂刚,红唇印上他的唇。
聂刚浑身一震,想要推开,却感觉一股清凉之意从她口中渡来,竟暂时稳住了暴走的泉力。
“别动……这是水妖一族的‘灵犀渡气’,可平衡阴阳……”林妙可传音道,声音微颤。
两人唇齿相接,气息交融。聂刚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这一刻,修炼的界限模糊了,某种莫名的情愫在滋生。
泉力终于平复,在两人体内和谐流转。阴阳道体突破瓶颈,正式踏入小成之境。
但两人都没有分开。
良久,林妙可才缓缓退开,脸色绯红,不敢看聂刚。
“泉力已稳,继续修炼吧。”她低声道,重新坐好,四掌相抵。
但这一次,两人的心境都已不同。掌心相触时,都能感觉到对方轻微的颤抖。
(又三个时辰)
当泉力完全吸收,聂刚的阴阳道体稳固在小成初期。他睁开眼,见林妙可仍在修炼,周身气息波动,竟有突破的迹象。
他不敢打扰,静静等待。
半个时辰后,林妙可周身蓝光大盛,气息暴涨,竟从元婴初期突破至中期!
她缓缓睁眼,眼中蓝芒流转,更添几分神秘之美。
“恭喜。”聂刚道。
林妙可微微一笑,看向他:“你也一样。阴阳道体小成,大婚之夜应可控制异象了。”
她起身,泉水从身上滑落,素白长裙紧贴身躯,勾勒出曼妙曲线。聂刚连忙移开目光。
“走吧,天快亮了。”林妙可似无所觉,整理衣衫,“回蓬莱岛后,一切如常,莫让人看出端倪。”
两人离开两仪泉,返回海面。东方已现鱼肚白。
分别前,林妙可忽然道:“聂刚,今夜之事,只是修炼。离开这里,你我还是朋友,莫要多想。”
聂刚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林妙可笑了笑,笑容却有些勉强,“三日后大婚,我会暗中保护艾锂。你……保重。”
她转身离去,这次没有回头。
聂刚望着她消失在海中,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他摇头,将这份情绪压下,向蓬莱岛飞去。
(凰族客房)
聂刚刚回房不久,敲门声又起。这次是凤栖梧。
“聂小友,老身有事相商。”她入内坐下,神色严肃。
“前辈请讲。”
“老身收到消息,东海妖族有异动,数位妖王离开领地,去向不明。”凤栖梧沉声道,“幽冥宗那边,也有大批高手潜入东海。大婚之日,恐有变故。”
聂刚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前辈打算如何应对?”
“凰族已做好准备,届时会开启护岛大阵。但老身担心的是你与离儿。”凤栖梧看着他,“阴阳道体与凰血结合,必引异象。老身有一法,可暂时封印离儿部分血脉,降低异象规模。但需你配合。”
“如何配合?”
“大婚之夜,你与离儿行房时,需以此符贴在她眉心。”凤栖梧取出一张金色符箓,“此符可封印凰血三成力量,待事后再解封。只是如此一来,对你二人修为略有影响,但为了安全,值得。”
聂刚接过符箓,感应其中力量,确实是封印类符箓,并无恶意。
但他想起林妙可的提醒,心中警惕。凤栖梧此举,是真为安全着想,还是另有打算?
“晚辈遵命。”他面上恭敬道。
凤栖梧满意点头:“好孩子,委屈你们了。待度过此劫,老身必补偿你们。”
她起身离去。
聂刚看着她背影,眼神渐冷。这符箓,他自然不会用。不仅因为林妙可的警告,更因为直觉告诉他——凤栖梧,未必完全可信。
他将符箓收起,盘膝调息。
距离大婚,还有两日。
(与此同时,东海深处)
幽无涯立于虚空,俯瞰下方海面。他身后,站着十名黑袍人,最低也是元婴中期。
“都准备好了?”他淡淡道。
“回宗主,东海妖族已答应出手,届时会拖住凤栖梧。我宗高手已全部就位,只等大婚之夜。”一名长老恭敬道。
幽无涯点头,眼中闪过贪婪:“阴阳道体,凰血传承……得此二者,本座便可突破化神,踏入炼虚。届时,东海、中土,皆在掌握。”
他看向蓬莱岛方向,嘴角勾起冷笑。
“凰族,三百年了,该做个了断了。”
(第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