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面鬼煞的目光,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将陆离死死锁定。
那把巨大的骨剪上,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和怨气,仿佛有无数亡魂在上面哀嚎。
巨大的压力,让陆离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跑?这鬼东西的速度快得惊人,这节车厢不过几十米长,他根本跑不掉。
打?更是以卵击石。
大脑在极限运转下,反而变得异常冷静,陆离强迫自己不去看不那把骇人的骨剪,而是死死盯着鬼煞本身。
他在赌,赌父亲笔记里的记载是真的。
“百鬼皮囊”中的每一个角色,都受到其所扮演身份的“规则”束缚。
“车伕”的规则是“票”,那么它的一切行动,都必须围绕着“票”来展开。
刚才它杀死那个年轻人,流程是:索要车票、宣告车票作废、提出补票要求、对方拒绝、执行惩罚。
这是一个完整的、不可逾越的程序,如果自己不按这个程序来呢?
陆离压下心中的恐惧,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这个举动让青面鬼煞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有些意外。
“我没有票。”陆离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味道。
鬼煞的青面獠牙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它“咔嚓”一下开合着骨剪,似乎在期待接下来的血腥场面。
“那么,就用你的身体来补……”
“但是!”陆离打断了它的话:“按照规矩,我是不是可以问一下,补票的具体价目?”
这个问题,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有些滑稽,在生死一线之际,竟然有人关心“补票”的价格?
青面鬼煞那即将挥下的骨剪,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它那被怨念和杀戮欲望填充的简单思维,似乎被这个问题给卡住了。
它的程序里,有“提出补票要求”这一项,但从未想过,会有人如此“认真”地进行“业务咨询”。
规则的束缚,让它不得不回答。
“哼!你想知道?”鬼煞的声音变得有些不耐烦,但还是瓮声瓮气地说了出来。
“一根手指,保你到下一站;一条胳膊,能坐到天亮;一颗眼珠,可以让你……看见终点。”
“至于这颗心脏嘛!”它用骨剪的尖端,遥遥指着陆离的胸口。
“可以让你安然无恙地走下这趟车。”
每一个选项,都通往死亡。
陆离听完,却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仿佛一个正在认真挑选商品的顾客。
“价格倒是公道。”他平静地说道。
“不过,在我补票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还有完没完!”
鬼煞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周身的煞气开始剧烈翻涌,车厢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我是乘客,你是乘务员!乘客对乘务工作提出疑问,你按照规矩,应该要解答吧?”
陆离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句句都踩在“规则”的线上。
鬼煞被他噎了一下,青色的脸憋得有些发紫,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问!”
陆离的目光,扫过车厢里那些静坐不动的“纸人”,然后又回到了鬼煞的脸上。
“你刚才检了他们的票。”陆离指了指那些“纸人”。
“他们都有票,对吗?”
“自然。”鬼煞傲然道。
“他们是乘客,我也是乘客,但他们都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只有我还好好的。”陆离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这趟列车,似乎存在着严重的安全隐患,根据铁路客运条例,在行车安全无法得到保障的情况下,乘客有权拒绝支付车费。”
他看着鬼煞,一字一句地说道:“在你解决这满车的‘安全隐患’,保证我这个‘乘客’的生命安全之前,我拒绝补票,这是我的权利。”
此言一出,整个车厢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青面鬼煞彻底愣住了,它那双铜铃大眼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混乱。
安全隐患?铁路客运条例?
这些词汇,对它来说太过复杂,但又似乎与它“乘务员”的身份规则隐隐挂钩。
它的核心程序是“检票”和“补票”,但“保证乘客安全”似乎也是“乘务员”职责的一部分。
一个乘客,因为“安全隐患”而拒绝“补票”,这在它的规则逻辑里,形成了一个死循环。
要让他补票,就得先解决安全隐患。
可这满车的“纸人”,本身就是它鬼域的一部分,是它力量的来源,它怎么解决?
“你……你这是在强词夺理!”鬼煞愤怒地咆哮,但它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规则的冲突,让它的力量也开始变得不稳定。
“我只是在维护我作为乘客的合法权益。”陆离寸步不让。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这种由规则构成的怪物,最怕的就是更复杂、更上位的规则。
他从背包里,缓缓掏出了父亲的那本笔记。
笔记的封皮是暗黄色的,上面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文。
在左眼的视野中,这本笔记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却极为纯粹的金色光晕。
“我这里,有一份乘客名单。”
陆离将笔记翻开,指着上面一页画满了复杂星图和朱砂批注的页面,胡说八道起来。
“根据这份原始名单记载,这趟列车,混进来了很多没有登记在册的东西。”
他用手指,指向了窗外那些在灰雾中游荡的孤魂野鬼。
“它们,是‘乘客’吗?它们,买票了吗?”
“按照黄泉路上的规矩,鬼魂搭乘鬼车,是不是也该买票?”
“你这个乘务员,放任这么多‘逃票’的‘幽灵乘客’在车外游荡,严重影响了我们这些‘付费乘客’的乘车体验,属于严重失职!”
陆离的声音越来越大,底气越来越足,他将笔记举到鬼煞面前,那淡淡的金光,刺得鬼煞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现在,你告诉我,是你先处理这些逃票的,还是我先向你的‘上级’投诉你玩忽职守?”
“上……上级?”青面鬼煞被这两个字彻底镇住了。
它的存在,是“百鬼皮囊”的一部分,自然有更恐怖的存在驾驭着它。
陆离这番话,直接戳中了它最大的恐惧。
规则的漏洞被找到了,并且被无限放大!
鬼煞的逻辑彻底崩溃了,它看看陆离,又看看窗外密密麻麻的孤魂野鬼,再看看陆离手中那本散发着让它心悸气息的“乘客名单”。
一时间,它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就在它心神大乱的这一瞬间,陆离动了!
他没有用咒,也没有用拳,他从背包里,闪电般地掏出了那半块功勋卓著的硬馒头!
他整个人如猎豹般前冲,目标不是鬼煞的头颅或身体,而是它握着骨剪的那只手!
“砰!”一声闷响!
那块沾染了三叔公阳气、又砸碎过人皮面具的馒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鬼煞的手腕关节上!
一股灼热的、仿佛烈日般的阳刚之气,从馒头上轰然爆发!
“滋啦——”青面鬼煞的手腕处,冒起了一股黑烟,就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腐肉上。
“嗷——!”
鬼煞发出一声痛苦到极点的嘶吼,吃痛之下,它那只握着骨剪的手猛地一松!
那把沉重的白骨剪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陆离根本不给它任何反应的时间,一脚飞起,精准地踢在骨剪的中间,将它“当”的一声,踢进了座椅下面最深的缝隙里。
失去了武器的鬼煞,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愤怒地朝陆离扑来。
但就在这时,整列火车发出了一声剧烈的金属悲鸣,猛地一晃!
车厢内所有的灯光,“啪”的一声,尽数熄灭!绝对的黑暗,笼罩了一切。
几秒钟后,车顶的应急灯闪烁着亮了起来,发出昏黄暗淡的光。
陆离靠着座椅,大口地喘着气,眼前的车厢里,空空如也。
那个青面獠牙的鬼煞,消失了。
但是,那把被他踢进座椅下的骨剪,也不见了。
寂静中,从隔壁的车厢,再次隐隐传来了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不知疲倦地、一下一下地剪着什么东西。
它没有远去,反而像是在巡视领地,不急不缓地,向着陆离所在的车厢,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