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扎进陆离的耳膜,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检票?
在这种地方,检什么票?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张从H市到哈城的硬座车票还在。
但在此时此地,这张印着“铁路”的纸片,显得无比苍白可笑。
周围的“纸人”乘客们,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对这诡异的广播毫无反应。
它们仿佛只是这个恐怖舞台的背景板,陆离明白,这“检票”的通知,是说给“活人”听的。
这车上,还有别的活人吗?
陆离不敢确定,他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车厢壁,目光死死地盯住房门的方向。
“吱呀——”车厢连接处的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穿着深蓝色铁路制服、戴着大檐帽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身材高大,步伐沉稳,手里还拿着一个老式的检票夹。
从外形上看,他和普通的列车乘务员没有任何区别。
但陆离的左眼,却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身笔挺的制服之下,根本不是人类的血肉之躯。
而是一团……不,应该说是一个由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缝合而成的“皮囊”!
那些人脸仿佛还活着,在皮囊内部无声地哀嚎、挣扎,使得那身制服的表面,不断有细微的轮廓在起伏。
一股比之前中山装怪物浓郁十倍的黑色煞气,如旋涡般在他周身盘绕。
这东西,比刚才那个怪物要强得多!
那个“乘务员”似乎并没有立刻发现陆离,他的动作有些程式化,仿佛在遵循某种既定的规则。
他从车厢的第一排开始,挨个“检票”。
他走到一个“纸人”面前,机械地伸出手,说道:“请出示车票。”
“纸人”自然没有任何回应。
“乘务员”似乎也并不在意,他只是伸出另一只手,在那“纸人”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随即掏出了一张真的车票。
他将车票夹在检票夹上,“咔嚓”一声,打了个孔,然后将车票塞回“纸人”口袋,动作一丝不苟,接着走向下一个人。
陆离看得心头一紧!这东西……似乎只认票?只要有票,就不会有事?
可随即,他就推翻了这个天真的想法,如果真的这么简单,那广播里“补票”的警告,又是什么意思?
很快,那个“乘务员”走到了一个年轻人的面前。
这个年轻人,是这节车厢里,除了陆离之外,唯一一个没有完全“纸人化”的。
他的脸色虽然也苍白如纸,但身体还在轻微地发抖,眼中也保留着一丝活人的恐惧。
显然,他自身的阳气比较旺盛,还在抵抗着阴气的侵蚀。
“乘务员”停在了他面前,那张被帽子阴影遮住的脸,微微转向他。
“请……出示车票。”依旧是那副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
“票……票在这里……”年轻人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车票,递了过去。
“乘务员”接过车票,看了一眼,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张票,已经作废了。”
年轻人愣住了,脸上的恐惧变成了巨大的困惑:“为什么?我买的就是这张票啊!”
“乘务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那张隐藏在阴影里的脸,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一个非人的、狰狞的笑容。
他的制服下,煞气翻涌。
“现在,是在‘阴司路’上行车。”他缓缓地说:“阳间的票,自然作废。”
随着这句话,他身上的伪装,轰然破碎!
那身铁路制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撑开,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一个青面獠牙、眼如铜铃的恶鬼!它的皮肤是铁青色的,上面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惨白的、野兽般的牙齿。
它将手里的检票夹随手一扔,那东西掉在地上,变成了一堆腐朽的烂木头。
取而代之的,是它从背后抽出的一把巨大的、由森森白骨打磨而成的剪刀!
那骨剪足有半米长,剪刃上闪烁着幽幽的寒光,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
“现在,你需要补一张新的票。”青面鬼煞举起骨剪,用尖端指着那个已经吓傻的年轻人,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
“用你的……身体来补。”
“一个指头,可以坐一站;一只耳朵,可以坐三站。如果你想看到终点,那就用你的眼睛来换吧。”
年轻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缩:“不!不要!我下车!我现在就下车!”
青面鬼煞发出一声怪笑:“上了这趟车,就没有回头路了。”
话音未落,它手中的骨剪猛地张开,然后狠狠合上!
“咔嚓!”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个还在尖叫的年轻人,声音戛然而生。
他的身体,从头到脚,被那把骨剪瞬间剪成了数不清的碎块,像是被扔进碎纸机的纸片一样,四散纷飞。
然而,诡异的是,没有一滴血溅出来。
那些碎裂的血肉,在落地的瞬间,就化作了一缕缕黑烟,被车厢的地板彻底吸收,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陆离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太快了,太强了!这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存在!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父亲笔记里的一段记载——“百鬼皮囊”。
那是一种极为恐怖的邪祟,由一百个不同身份的恶鬼怨念缝合而成,可以根据环境,化身为不同的“角色”。
每一个角色,都代表着一种规则的极致。
这青面鬼煞,恐怕就是“百鬼皮囊”中的一员,其名为——车伕!
“车伕”的规则,就是“票”。
陆离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现在面临一个绝境。
用“破煞咒”?刚才那一喝,几乎抽空了他,现在顶多再发出一记。
但看这鬼煞的煞气浓度,一记“破煞咒”恐怕最多只能让它晃一下,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反而会彻底激怒它。
用馒头?他看了一眼背包,那半块馒头还在。
可这鬼煞比中山装怪物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它甚至没有“人皮面具”这种脆弱的表层,馒头砸上去,恐怕就跟扔个石子没什么区别。
青面鬼煞处理完那个年轻人,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它伸出长长的、分叉的舌头,舔了舔骨剪的边缘,然后转过身,那双毫无感情的铜铃大眼,缓缓地、一格一格地,扫过整个车厢。
最终,它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唯一还站着的、散发着活人气息的陆离身上。
它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举起了手中的骨剪,指向陆离。
“到你了。”
“你的……车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