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方势力散尽，青阳没有走，转身朝龙宫走去。
敖玉跟在他身后，碧青色鲛绡裙在海水中飘荡。“父王在闭关养伤。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盐田。”青阳说，“围海之前我跟你父王谈过。现在接着谈。”
敖玉站住了。“你要盐田的经营权。”
“对。东海的盐，我来卖。五十年。龙宫出盐，也出船——运盐的船队龙宫本来就有，我只是接手经营。卖到内陆的盐，龙宫拿六成，我拿四成。水手是现成的，船是现成的，我不造船——我造路。”
敖玉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什么都没有。”
“但我有别的东西。”
“什么？”
敖玉没有直接回答。她沉默了很久。珊瑚廊道里的夜明珠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长忽短。她想起围海时青阳从海底冲出去的背影——七方势力，五个大乘后期，他一个筑基中期，站在那里脊背没弯过。她也想起泉眼壁上那些越来越深的裂纹，想起父王闭关前把龙珠碎片交到她手里时的眼神。
这个人能在七方势力面前全身而退，不是简单人物。泉眼反正已经在枯竭了，告诉他，也许他能有办法。不说，泉眼也是慢慢死。
她抬起头，看着青阳。
“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她说，“龙宫最大的秘密。”
她带青阳穿过珊瑚廊道，一直走到龙宫最深处。那里没有明珠，没有珊瑚，只有一道极深的海沟。海沟中央，是一口泉眼。
泉眼是东海万顷碧波的源头，整个东海的水脉都从这里涌出。但此刻本该澄澈的泉眼正在缓缓往外渗着黑液，黏稠如墨，每一滴落入海水中，便有一缕黑色顺着海流蔓延开去。泉眼周围的石壁上布满了暗紫色的裂纹，像被什么东西灼伤了本源。
“这是东海的命脉。”敖玉的声音很低，“泉眼枯了，东海就死了。昆仑的阿环仙子来看过，蓬莱的东华道人也来看过，都说泉眼是被先天毒火灼伤了本源，非外力可修。父王想尽了一切办法，都只能延缓，不能根治。”
青阳看着那些暗紫色的裂纹，看了很久。
秘典的全文在他脑中自动翻页。秘典炸开的那一刻，金光与血光冲天而起，上下两部的每一个字、每一道符文，都像烙印一样刻进了他的识海。此刻他的目光落在泉眼上，脑中却浮现出上部《不死药总典》里的一段口诀——枯木逢春。以灵力为引，循经脉而入本源，可愈先天之创，可苏枯竭之泉。
这段口诀他见过。不是三天前，是很久很久以前。师父高溪道人传他道统的时候，让他背过这段口诀。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口诀是干什么用的，师父只说“背下来，以后会用到”。他一直背在心里，从没用过。
原来师父等的就是这一天。
“我可以稳住它。”
敖玉猛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泉眼。”青阳说，“我没办法彻底修好。但我可以让它五年之内不再恶化。”
他沉入海沟。泉眼的腐气裹着暗紫色的毒纹扑面而来，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灼痛——不是海水烫，是灵脉在哀嚎。他悬在泉眼正上方，闭上眼睛。
脑中秘典的口诀一页页翻开，师父高溪道人传下的蓬莱道统在经脉中化作极细的金线。口诀是锁，道统是钥匙。他把那道金光灌入泉眼。
泉眼周围的暗紫色裂纹开始变淡。黑液流出的速度明显减缓，泉眼中央涌出一小股澄澈的灵泉。裂纹并未消失，泉眼深处的先天毒火仍在隐隐跳动，但那股腐气淡了，灵泉重新开始流淌。
他收手。没有真正练成秘典，他能做的只是稳住。
敖玉站在海沟边缘，看着泉眼里那股重新涌出的澄澈灵泉。她没有说话，但攥着鲛绡裙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五年。”青阳说，“五年之内，泉眼不会再恶化。五年之后，我回来彻底修复它。师姐，你信我。”
敖玉抬起头。隔着海沟里重新涌出的澄澈灵泉，她看着那个筑基中期的蓬莱记名弟子，看了很久。
“我信你。”
龙宫偏殿。珊瑚穹顶上的明珠一颗一颗亮着。
敖玉展开一卷海图，图上标着东海沿岸几十处盐田的位置——浅海滩涂上那些无边无际的白色盐场。她提笔在海图下方写了几行字。墨是深海乌墨，纸是龙宫贝纸，遇水不化，千年不腐。
盐田契约。东海龙宫盐田五十处，船队三支，水手五百人，尽付青阳经营。凡售出之盐，龙宫取六成，青阳取四成。期限五十年，自即日起算。泉眼之约另附——青阳每岁返东海一次，以秘法加固泉眼。五年之内保泉眼不枯，五年之后彻底修复。双方各持一纸，以此为凭。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将契约推给青阳。
“你看看。”
青阳接过来。贝纸温润如玉，墨迹未干泛着微光。他看完，从敖玉手中接过笔，在落款处签了自己的名字——姜青阳。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极慢。他很少签这个名字。东夷的人叫他青阳，蓬莱的人叫他师弟，森林里那些人叫他“那个瘸子”。签下去，他就是黑齿国姜家的人。养父的脸在他心里晃了一下，他没有停笔。
敖玉接过笔，在龙宫落款处按下一枚指印。指印落在纸上，泛起一道极淡的碧光——龙族血印，千年不褪。
契约一式两份。一份归龙宫，一份归青阳。
他将贝纸卷好，收入怀中。
青阳从龙宫出来，回到海边。潮水退了，沙滩上露出大片湿漉漉的礁石。
龙伯坐在那块最大的礁石上，身后十几个巨人蹲成一排，像一座座小山。月光还没上来，他们的轮廓在暮色里黑沉沉的。龙伯看见青阳，站了起来。沙滩震了一下。
“你没死。”
“没死。”青阳走到他面前，“盐，一个月之内到你们岛上。龙宫的盐田我已经签下来了——五十年经营权，龙宫六成，我四成。出海船队和水手都是龙宫的，运到你们岛上，直接靠港卸货。”
龙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铁矿的事，我说话算数。第一批盐到了，你上岛来提铁。”
“不止铁矿。”青阳从怀里摸出那块玄铁令牌，正面刻着“伯”字，背面铸着兽头，“你们的石料、木材，我全要。我拿盐换。五十年，只跟我做。”
龙伯蹲下来，跟青阳平视。“你们人族，说话不算的很多。”
“那就立契。”
青阳从怀里掏出两张兽皮。从龙宫出来时找敖玉要的——东海的海兽皮，硝好了，能存千年。
他在第一张兽皮上写：龙伯国以盐易铁，五十年为期。盐由东海龙宫直供，铁由龙伯国独供青阳，外人不得插手。铁矿、石料、巨木，定价每岁一议，盐铁等价交换。
第二张：龙伯国巨人族全员，永为青阳商号之盟友。商路所至，巨人以山岳之力相助，青阳以东海之盐相报。一方有难，另一方倾力救之。违者，天地共弃之。
龙伯接过两张兽皮，低头看了很久。他没读过人族的字，但他认得那个“五十年”，也认得落款处青阳签下的名字。
“你还欠我一样东西。”龙伯说。
“什么？”
龙伯从怀里掏出那枚仿制逆鳞，放在青阳手里。“你押给我的。现在盐快到了，这东西还你。”他顿了顿，“下次别把命押给别人。”
青阳接过逆鳞，贴在胸口。温热的是鳞片，滚烫的是心跳。
龙伯咬破拇指，在两份契书上按下血指印。血纹粗犷如刀劈斧凿。一份归青阳，一份归龙伯。
契约在手。没有山岳石，没有龙鳞，没有令牌，只有白纸黑字红指印。
青阳一个人在海边礁石上坐下来。龙伯带着巨人走了，海浪一层一层推到岸边。
怀里揣着两份契约——龙宫的盐田，龙伯的铁矿。还有那枚重新回到胸口的逆鳞。
兜里现成的：森林里赚的三千金还在，东夷出走时剩的七百金也在，拢共三千七百金。出了这片海，第一船盐运到员峤岛，铁矿转手进东夷，龙衔草往东夷世家一送——三笔进项三万零两百金。不是年底入账，是货到付款。加上兜里那三千七，拢共三万三千九百金。
东夷码头上一家中等规模的钱庄，启动资金八千金。三家两万四，余下九千九做流水。
他从礁石上站起来，朝岸边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岸边站着敖玉。碧青色鲛绡裙被海风吹起来，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泉眼的事，谢谢你。”
“五年。”青阳说，“五年之内不会有事。五年后我回来。”
敖玉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保重，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她只是朝青阳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极小的海螺，螺纹密而深，壳面泛着银灰色的冷光。
“传音螺。一对接一对。你拿一个，我留一个。不管你在五洲哪里，对着它说话，我能听见。”
青阳接过海螺。壳面冰凉，贴在掌心像一小片凝固的海浪。
“盐田的约，我守五十年。泉眼的约——”她把属于自己的那枚海螺攥紧，贴在心口，“我也等。”
青阳将海螺收入怀中，转身朝岸上走去。身后是东海，身前是东夷。怀里揣着两份契约——龙宫的盐田，龙伯的铁矿。一枚传音螺。一枚逆鳞。还有兜里马上要到手的三万三千九百金。下一站，东夷城。开一间钱庄，名字他已经想好了。少昊钱庄。挂他姜青阳的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