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包厢,那股令人烦躁的空气似乎更加浓郁了。
上铺的金丝眼镜男还在唾沫横飞地讲着电话,斜对面的情侣已经开始旁若无人地互相喂食水果。
季然拉上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的单调声响,以及她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她坐回自己的下铺,将保温杯放在小桌上。
然后拿出手机,对着刚才拍下的那张《乘车规范》的照片,一字一句地重新看了起来。
“四、当列车进入过境区域时,请勿睡眠。”
“五、若您发现窗外的景色在短时间内重复出现三次,请立刻拉下您座位旁的遮光板……”
“六、本车餐车不提供7号套餐……”
“七、当车厢内的广播或收音机开始播放年代久远的老式歌曲时,请勿跟唱……”
越看,心里的疑云就越重。
这些规定,完全不符合任何逻辑。
它们就像是一个精神错乱的人写下的呓语,荒诞却又因为那种不容怀疑的语气而显得格外真实。
季然的记者生涯里,也接触过一些所谓的“都市传说”或者“民间禁忌”,但那些大多是捕风捉影,经不起推敲。
可眼前这份白纸黑字的规范,就贴在国有铁路的国际列车上,还得到了列车员模棱两可的默认。
这就不是传说了,这是现实,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现实。
她将照片保存好,然后打开了采访笔记,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该怎么记录这件事?写“K3次列车上存在疑似超自然现象的乘车规范”?
主编看了估计会以为她疯了,直接把她从莫斯科召回。
可这件事,又像一根鱼刺,死死地卡在了她的喉咙里。
不弄明白,她就浑身难受。
“搞什么鬼……”她低声自言自语,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小姑娘,咋了?看你心事重重的。”
一个声音从上铺传来,季然抬头一看,发现那个金丝眼镜男不知何时已经打完了电话,正盘着腿坐在上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男人约莫四五十岁,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金表,一副典型的老板派头。
他见季然看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没什么,大哥。!就是在想工作上的事。”季然敷衍了一句,不太想和这种人深交。
“嗨,工作嘛,哪有想得完的。”
男人从床铺上摸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递向季然。
“来一根?”
“谢谢,我不会。”季然摆了摆手。
男人也不在意,自己点上了火,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
烟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包厢,对面的情侣不满地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
“你是记者?”男人瞥了一眼季然放在桌上的笔记本,上面印着报社的LOGO。
“嗯。”
“跑新闻的啊,辛苦活儿。”男人感慨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
“我叫王德发,做点边贸生意,经常跑这条线。”
“看你面生,第一次坐这趟车去俄罗斯?”
季然心里一动,经常跑这条线?那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是啊,王哥!第一次坐,好多事儿都觉得新鲜。”季然换上一副谦虚请教的姿态。
“说起来,我刚才在外面看到个挺奇怪的乘车规范,想跟您打听打听。”
“哦?什么规范?”王德发来了兴趣,把烟灰弹在了一个空泡面桶里。
季然把手机递了过去,点开了那张照片。
王德发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起来。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像在看一份普通的通知。
看完后,他把手机还给季然,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嗨,我当是什么呢!就这个啊。”他弹了弹烟灰。
“这玩意儿,一直贴着呢,老古董了。”
“老古董?”季然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王哥,这规定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尤其是后面那几条,看着怪吓人的。”
王德发又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小季啊,你是记者,跑的地方多,见识也广。”
“那你觉得,这世界上,有没有点科学解释不了的事儿?”
季然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知道话题正朝着她希望的方向发展。
“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王德发摆了摆手,似乎又不想多说了。
“我只跟你说,在这趟车上,就信这个。”
“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照着做,没坏处。”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说:“特别是第四条,过境的时候,千万别睡着了。”
“尤其是在二连浩特出了国,进入蒙古境内那一段。”
“那会儿是半夜,人最困的时候,一定得挺住了。”
他的语气很严肃,完全不是在开玩笑。
“为什么?”季然追问道。
“睡着了会怎么样?”
王德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告诫和恐惧。
“睡着了,容易看到不干净的东西。”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往外传。”
“几年前,我跟一个哥们儿一起坐这车,也是这个包厢。”
“过境的时候,他不信邪,非要睡觉,我们怎么叫他都不听。”
王德发说到这里,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像是要给自己壮胆。
“结果呢,等过了境,到了蒙古的扎门乌德,我们看他还没醒,就去推他,你猜怎么着?”他停下来,卖了个关子。
季然的心都揪紧了,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他醒是醒了,可人跟傻了似的。”
“睁着眼睛,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说‘他们招手了,他们都在戈壁滩上招手了’。”
“我们问他是谁,他也不说,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窗外,眼神都是空的。”
“后来到了乌兰巴托,直接让人抬下车送医院了。”
“听说啊,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呢。”
故事讲完了,王德发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包厢里的空气更加浑浊了。
季然感觉自己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远比那些白纸黑字的规定要来得震撼。
“他们……是谁?”季然艰难地问道。
“谁知道呢。”王德发耸了耸肩,掐灭了烟头。
“反正啊,这趟车邪乎得很。”
“不光是睡觉的事儿,那什么景色重复,还有7号套餐,都别碰。”
“我就跟你说,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
“但出门在外的,还是信一信比较好,谁都不容易,保个平安嘛。”
说完,他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打了个哈欠,说:“行了,不早了,我先眯一会儿。”
“你也早点休息,后半夜可有得熬呢。”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很快就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季然却毫无睡意。
王德发的话,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她本就波涛汹涌的心湖,激起了千层浪。
他说的是真的吗?还是只是在吹牛,讲个故事吓唬她这个新来的?
可他那严肃的表情,和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恐惧,又不像是装出来的。
季然扭头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远处的灯火稀疏而遥远。
车窗玻璃上,映出了她自己苍白而凝重的脸。
她开始重新审视这次旅程,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采访任务了。
那张诡异的《乘车规范》,就像是一张邀请函,邀请她进入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未知世界。
而她,已经踏上了这趟无法回头的列车。
“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前方到站是二连站。”
“请在二连站办理出境手续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广播里传来了列车员甜美而标准的声音,打断了季然的思绪。
二连浩特,中国的边境城市。
过了这里,就是蒙古国。
就是王德发口中,那个“千万不能睡觉”的地方。
季然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是晚上九点半。
列车会在二连停靠很长时间,办理繁琐的出入境手续。
等到再次发车,进入蒙古境内,恐怕就要到深夜了。
那正是人最疲惫,最容易睡着的时候。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保温杯,里面是刚泡的浓茶。
看来,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她必须保持清醒,她想亲眼看看,当这趟列车驶入那片神秘的戈壁时,究竟会发生什么。
记者骨子里的好奇心和求真欲,在此刻压倒了恐惧。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将会让她看到怎样一番颠覆她二十多年唯物主义世界观的景象。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去看。
车速缓缓慢了下来,站台的灯光由远及近,将车厢内照得一片通明。
边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