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海雾漫卷东溟。
雾从水底涌起,层层叠叠压着海面,白茫茫一片吞没了岸线。岸边的人没有少,反而更多了。七方势力、四海龙族、数百修士站在雾里,像一群等着扑食的狼。
方夷站在水边,方天画戟插在沙子里。他在沙子上划了第四道沟。今日,要见血。
海面上碧青色的光又亮了起来。敖广从雾中踏浪而出,玄黑龙袍被海风卷得猎猎作响,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珠串在雾中纹丝不动。敖钦、敖闰、敖顺在他身后一字排开,四道龙族灵压在雾中铺展,海面下的龙影鳞光隐隐,整片东海都在颤动。
蚩尤将魔神戟从肩上取下,戟尖指地。
“三日之期已到。名册在东海龙宫。敖广,交出来。”
敖广立在浪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了许久,忽而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那种“尔辈也配”的笑。
“围了本王三天。七方势力,数百修士,将东海围得水泄不通。就为了一样东西——”他顿了顿,将袖口慢慢拢紧,抬起下巴,“一样本王从未见过的东西。”
“莫说本王手中没有尔等要的那本名册。纵是有——”他往前迈了一步,玄黑龙袍在风中一振,四海龙族大军自他身后破浪而出,数十条巨龙鳞光映透了半边海雾,“本王不给,尔等又能如何?”
蚩尤的眼睛眯了起来。
敖广负手而立,声如沉雷滚过海面:“东海龙宫立于此地数万载,自帝俊册封以来,世代镇守东溟,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尔等要搜海——踏上来试试。尔等要动手——本王奉陪到底。”
他身后,敖钦、敖闰、敖顺同时往前踏了一步。四道龙族灵压在雾中轰然铺开,浪头从三丈翻到五丈,撞在岸边礁石上,声若擂鼓。
蚩尤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他动了。不是试探,是全力。魔神戟劈开海雾,暗红戟光如一道撕裂天幕的伤疤,直直斩向敖广。
敖广抬手。沧澜之力化作三重水幕,层层叠叠挡在身前。水幕不是寻常碧蓝,而是沉凝如渊的玄黑——东溟万钧之水,压在龙宫穹顶数万载,此刻被敖广尽数调动。那是东海的海底潜流,是沉在龙宫底下的根基之水,每一滴都重逾千钧。三重水幕叠成了三堵铁壁。
第一戟落下,水幕震碎两重,第三重裂而不断。敖广掌心崩开一道血口,脚下海面塌陷数丈。他闷哼一声,手腕翻转,裂开的水幕重新聚拢。
蚩尤第二戟再至。戟光劈开水幕,敖广被震退数步,虎口尽裂,十指鲜血顺着指缝滴入海中。但那些血没有散——血滴入海的瞬间,海面升起极淡的碧光。每一滴血都在燃烧东海的本源之气,龙王之血回溯海中,便是东溟千万里水域的根基之力倒灌而回。
敖广催动了龙珠。那颗历代东海龙王代代相传的龙珠,此刻在他体内急速旋转。东海数万载的气运压在他肩上,比三重大海还重。他能承受多少,就能调动多少——但每一息都在透支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本源。
祝融从峰壁上掠下。烈焰枪带着漫天火纹砸向敖闰,枪尖未至,海面上已蒸起一片白雾。敖闰冰层叠起,枪尖撞在冰壁上,冰层寸寸炸裂,碎片飞溅如暴雨。敖闰连退数十步,冰甲尽碎。
方夷踏浪而出,方天画戟劈向敖顺。敖顺玄冰尺横挡,戟刃与尺身交击,火星四溅,被震得虎口崩裂,连退三步。
“四海龙族!”敖广的声音从牙缝里迸出来,“列阵!”
敖钦第一个从侧面杀出。此人镇守南海数千载,从不信什么叫“不可敌”。离火缠身,分水刺化两条火龙,直取蚩尤肋下。敖闰从左侧切入,冰层自海面层层拔起,封住蚩尤退路。敖顺玄冰尺脱手而出,极寒之气将海面冻成一片冰原。三面合围,毫无预演,默契却如一人。
蚩尤不退。
六臂齐动。魔神戟正面劈开水龙,重剑斩碎冰层,长戈挑飞玄冰尺,巨弩射出的铁箭将敖钦连人带火钉入海底。短刀横扫,敖闰的海图裂去一角。铁爪隔空一握,敖广肩头本已结痂的伤口再度撕裂,血如泉涌。
四招。四海龙王全部见血。
敖钦从海底挣扎着爬起来,赤红龙袍贴在身上,断了三根肋骨,每一次呼吸都疼得钻心。但他站回了敖广身边,分水刺攥得死紧。敖闰的海图碎了半边,冰层还在从海面升起。敖顺左肩血流如注,玄冰尺始终未曾离手。
没有一个人退。
阿环仙子端坐开明兽背。瑶池镜在身后玉女手中亮着七分,镜光在雾中流转不定。她没有动。昆仑从不先动手——西王母要的是秘典,不是仗势。她不急。急的人先露破绽,她等着看那个人是谁。
东华道人负手礁石。身后是安丘道人、羡门道人、高溪道人——白虎剑、玄武剑、朱雀剑悬于腰间,与最前方东华的青龙剑遥相呼应。蓬莱四象剑齐至,但一柄也未出鞘。蓬莱的立场从来不是抢宝,是护人。护的是海底龙宫里那个正在养伤的人。高溪道人握着朱雀剑,剑身上的火光与远处祝融烈焰枪的火纹遥相闪烁,明灭不定,他却一眼也没有看祝融。他看的是海面之下那道极弱的气息——他的记名弟子,还在海底。
敖广将龙珠催到极致。
第十一戟、第十二戟、第十三戟——龙珠在体内飞速旋转,东海气运化作道道屏障,层层叠叠挡在他身前。蚩尤的戟光劈碎一重,龙珠便再凝一重。但每一次凝聚,都比上一次更慢。龙珠的光芒从炽烈转为黯淡,敖广面色如纸,脚下海面已踏出一个深达数丈的漩涡。第十四戟落下时,龙珠哀鸣一声,光芒彻底寂灭。敖广单膝跪在水面上,玄黑龙袍尽碎,露出胸膛上一道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第十五戟。
戟尖刺进敖广的肩膀,从前面穿进去,从后面穿出来。血喷出来,溅了蚩尤一脸。敖广咬着牙,一声未吭。他握住戟杆,一寸一寸往外拔。血涌如注,顺着戟刃的血槽淌进海里,染红了他脚下那片浪。
龙珠寂灭,东溟气运耗尽。他再也站不起来了。但他是东海龙王。他可以跪,不可以倒。
敖钦还想冲,被蚩尤反手一戟震飞。敖闰的冰层在祝融烈焰枪下彻底崩碎,再也升不起来。敖顺被方夷一戟架住了玄冰尺,动弹不得。
战场上只剩敖广一人,面对蚩尤。
他回头望了一眼。龙宫——珊瑚为基,明珠为灯,砗磲为瓦,灯火在水雾中明明灭灭。他的城。他的子民。他的女儿。
他打不过。别说蚩尤,他连方夷和祝融都打不过。能扛住蚩尤十五戟,已经是龙珠燃尽、东溟气运耗尽换来的极限。但他是东海龙王。他可以跪,不可以倒。
他从袖中取出那本名册。封皮泛黄,上面的字在雾中泛着微光。他看了最后一眼,抬手抛向空中。
“名册给你们。人,留下。”
蚩尤伸手。祝融烈焰枪探出。方夷方天画戟横扫。
三股法力同时撞在名册上。
名册炸开。不是碎裂——是绽放。
一道金光从封皮裂缝中冲天而起,一道暗红血光紧随其后。
《不死药总典》——金色灵光化作北斗七星虚影,在海雾中缓缓旋转。星光照落之处,海面开出大片金色莲花,每一朵都透着长生正道的气息。那股气浩瀚磅礴,修之可延寿千年万年,可证道长生不死。
《九幽蚀元大法》——暗红血光直冲云霄,九幽黑雾从海底翻涌而上。黑雾中隐约可见九道人影,每一道人影都在嘶吼、扭曲、吞噬彼此。那股气邪异霸道,修之可在数年内获得滔天战力,代价是心性尽失,化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正邪两部,同时现世。海雾被撕成两半——一半金莲盛放如仙境,一半黑雾翻涌如炼狱。
全都看见了。没有人能再藏私。
名册在龙宫偏殿被敖广取出时,青阳就察觉到了。那股灵力的波动顺着珊瑚殿的穹顶传下来,微弱得像是深水中的一声叹息。但仿制逆鳞在他胸口震了一下,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从偏殿冲出去。珊瑚廊道上虾兵蟹卒早已乱作一团,没人拦他,也拦不住他。灵力炸开的时候他正好冲过龙宫外墙的结界——名册被抛出去的那一刻,他还在海底。三人法力碰撞震得整片海域都在发抖,海水倒灌,珊瑚碎屑混在浪里往他身上砸。他没有停。筑基中期的速度在深水中慢得像走路,但他还是赶上了——三人法力碰撞的缝隙打开了一瞬,他正好破海而出。
海面炸开。
青阳从海底冲出,东夷锦袍湿透了贴在身上,胸口那块仿制逆鳞在日光下泛着碧青色的光。他在三人法力碰撞的缝隙中伸出手,接住了秘典炸开后残留的那团灵光。
不是上部,也不是下部。是两部功法碰撞后凝成的第三样东西。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他站在海面上,手里攥着那团灵光。头发贴在脸上,水从发梢往下滴,滴进海里。
身后是重伤的敖广。身前是五洲最强的三个人。筑基中期的气息在三位大乘后期面前轻得像一缕烟。但那缕烟没有散。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蚩尤盯着他手里的那团光。祝融的烈焰枪停了一瞬。方夷方天画戟悬在半空,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
金莲与黑雾已经散了。漫天飞舞的秘典残页落入海中,被浪一卷再不见踪影。全场所有人——七方势力、四海龙族、岸上数百修士——目光全盯在青阳掌心。那团灵光还在流转,还在闪烁,还在等待一个人把它带走。
他攥紧那团灵光,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