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参观,说是"了解传统文化"。大巴停在门口,车身被太阳晒得发烫,像一块被烤过的铁板。白小闲跟着队伍往里走,脚步拖沓,像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阳光很大,门口的台阶被晒得发白,像一层被漂白过的骨头。周萌萌举着手机拍了好几张,全是自拍,角度换了一个又一个,滤镜调了一层又一层。
"你拍完了吗?进去了。"白小闲站在台阶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急什么,来都来了。"周萌萌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飞舞,"我得发朋友圈,定位博物馆,配文'感受传统文化',点赞肯定多。"
白小闲没接话,先进去了。自动门叮咚一声打开,冷气扑面而来,像一头扎进冰箱里。
大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脚步声在地板上回响。展柜里摆着青铜器、瓷器、书画,玻璃上贴着"请勿触摸"的标签,像一排排沉默的守卫。周萌萌看了一圈,目光在每件展品上停留不超过三秒,最后撇撇嘴说"这些东西我家也有"。白小闲没接话,知道她家有的是仿的,淘宝九块九包邮,但没拆穿,跟着队伍继续走,脚步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转到书画区,白小闲停下来。墙上挂了一张白纸,没有字,没有画,只有一个红印,盖在右下角,像一滴凝固的血。那印的颜色不是朱红,是偏暗的红,像旧宣纸上的老印泥,带着一种说不出口的沉郁。周萌萌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鼻尖几乎贴到玻璃上。"这什么东西?一张白纸,盖个章,就挂出来了?这也算文物?我家打印机也能打。"
白小闲看着那方印,目光像两把钩子,要把那滴血从纸上勾出来。印文是"平安",篆体,笔画工整,线条不粗不细,像一根被拉直的弦。印泥的颜色很沉,但很透,像琥珀里封住的一滴血,带着千年的温度。
"这是宣纸。安徽泾县产的,国家地理标志产品。"白小闲的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到了,像一颗石子落进平静的湖面,"造纸用的原料是青檀皮和沙田稻草,经过一百多道工序,浸泡、灰腌、蒸煮、漂白、打浆、捞纸、榨纸、烘纸、剪纸。一张纸要一年多才能做好,慢得像在等一个人长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方印上,像在看一个老朋友。"宣纸的寿命比普通纸长得多,保存得当可以存上千年。不是'纸寿千年',是纸真的能活千年。你写的字会烂,你画的画会褪色,但这张纸还在,像一块被时间遗忘的石头。"
周萌萌愣了一下,手机悬在半空,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你什么时候懂这么多了?"
白小闲没回答,继续看那方印,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口的温柔和悲伤。她想起前世,想起自己在办公室里打印的那些文件,A4纸,廉价,白得刺眼,用一次就扔。她想起那些被碎纸机绞碎的报告,像一场无声的屠杀。
"印泥是龙泉印泥,浙江龙泉产的。"她的声音更轻了,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主要原料是朱砂、艾草、蓖麻油。朱砂选好的,研磨成粉,要磨三千遍,直到细得像面粉。艾草去掉茎和叶,只留艾绒,像从棉花里挑金子。蓖麻油要晒,晒三年,再晒三年,前前后后六年才能用。六年,一个人从小学一年级读到初中毕业了。"
旁边有其他学校的老师,举着相机拍照,镜头对准那方印。有个穿对襟衫的老人站在旁边,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听白小闲说完,笑了,眼角的皱纹像刻在脸上的沟壑。"这位同学对印泥很了解啊。"
校长赵德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白小闲,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惊讶和几分得意。"她啊,什么都知道。"他的语气不重,但得意藏不住,像一颗被糖纸包住的糖。
老馆长转头看他,目光在白小闲和赵德柱之间来回切换。"你认识?"
赵德柱推了推眼镜,镜架在鼻梁上压出一道红印。"我学校的。高一,年级第一。"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全市统考也是第一。"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尾音往上挑,像一把钩子。
老馆长又看了白小闲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和几分欣赏。"喜欢传统文化?"
白小闲想了想,不知道该说喜欢还是不喜欢。喜欢?她前世连毛笔都没碰过。不喜欢?但她看着那方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最后她没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一颗被风吹动的草。
老馆长又问,声音带着一种长辈的慈爱和一种说不出口的期待。"周末有没有空?"
白小闲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和几分好奇。"什么事?"
"你要是喜欢,周末可以来博物馆当义务讲解员。"老馆长的手指在展柜玻璃上轻轻敲了敲,"我给你培训,讲得好,可以给观众讲解。这是传承,也是荣誉。"
白小闲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像一颗被点亮的星。"有工资吗?"
全场冷了一下。空气像被冻住了,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老馆长愣了一下,脸上还挂着刚才的笑容,但没接住这句话,像一颗被抛出去的球没人接。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声音带着几分尴尬和几分无奈。"没有,这是公益活动。为文化传承做贡献,怎么能谈钱呢?"
白小闲的笑容收了,像一盏被拔了插头的灯。"那我不来。"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像一把刀切断了什么。
老馆长的笑容还挂着,但嘴角在抽搐,像一台故障的机器。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方印上,像在看一个遥远的梦。赵德柱在旁边咳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解围的尴尬和几分无奈的纵容。周萌萌把头扭过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像一颗要溢出来的糖。
回程的大巴上,周萌萌还在笑,笑声像一串被拨动的铃铛。"你也太直接了,人家馆长面子往哪搁。人家可是老专家,文化名人,你一句话把人噎死了。"
"我实话实说。"白小闲靠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上,"他问我要不要来,我问有没有工资。供需对等。他没工资,我不来。公平。"
"你就不能说'我考虑一下',给人家个台阶?"周萌萌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胳膊,"人家老馆长,头发都白了,被你一句话怼得脸都绿了。"
"那下次他真来找我了。"白小闲转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我说'考虑一下',他以为我有兴趣,过几天打电话来问'考虑得怎么样'。我说'不来',他更生气。不如一开始就说清楚,省得互相耽误。"
周萌萌没话说了,张了张嘴,像一条离水的鱼。吴迪在后面喊,声音从座椅缝隙里钻过来:"白小闲,你真去当讲解员的话,我们去捧场。给你送花,举牌子,喊口号。"
白小闲头都没回,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不去。"
"为什么?"吴迪探过头来,一脸不解。
白小闲闭上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没钱。"
车里安静了,像被按了暂停键。有人在笑,笑声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有人在议论,声音像蚊子叫,嗡嗡嗡地响。白小闲闭上眼睛,在心里问豆包,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是不是太直接了?"
"您只是陈述事实。"豆包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赏,括号注释弹出来,"(从经济学角度,劳动需要报酬,这是基本的市场规律。从心理学角度,直接拒绝比模糊承诺更能减少双方的心理成本。)"
"那他会不会生气?"
"不会。"豆包顿了顿,括号注释又弹出来,"(老馆长的表情分析显示,他的情绪曲线在'尴尬'和'欣赏'之间波动,最终停留在'欣赏'。他认为您'有个性',匹配度67.4%。)"
白小闲没说话,嘴角悄悄翘了起来。车窗外阳光很大,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把柏油路面烤得发软。她靠着座椅,闭上眼睛,不理车上的人。脑海里闪过那方印,"平安",篆体,像一滴凝固的血。她想起老馆长说的"传承",想起赵德柱说的"年级第一",想起自己说的"没钱"。
传承很重要,但她更需要钱。不是贪心,是生存。
她想起那方印,想起"平安"两个字,想起印泥里封住的千年时光。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平安。不是给别人的,是给自己的。
(第九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