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忽然震动，不是一人之步，是千军万马。
蚩尤从林中走出，魔神戟扛在肩上，戟刃上的血纹在日光下泛着暗红。六只手臂自然垂在身侧，大戟、重剑、长戈、短刀、巨弩、铁爪，每一件兵器上都缠着暗红色的血槽。
他身上那件九黎锦战甲玄黑如铁，护肩铸成兽首形状，胸甲上刻着暗红魔纹，走动时光影流转，像有岩浆在战甲下缓缓蠕动。食铁兽趴在他脚边，巨大的黑白身躯每一步踏下去，沙滩上就是一个深坑。
他身后是五个老者。巫咸走在最前面，骨杖拄地，杖头血纹隐隐流转，每走一步，沙滩上便留下一道焦黑的杖印。巫即、巫姑、巫真、巫罗散在他身后，五人呈扇形排开，九黎锦黑袍在腥咸的海风里纹丝不动。
再往后，数百名九黎巫武如黑潮涌出森林，没有人喊口令，脚步声却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踩出来的。
蚩尤站定，魔神戟从肩上取下，戟尖指地。
他谁也不看，只盯着海面。
天边一道火光破云而来。不是流星，是一杆枪。
烈焰枪从天而降，直直钉入东海边那座孤峰的石壁。枪身上的赤红火纹猛然炸开，整片山壁被映得忽明忽暗，岩石缝隙里渗出的地下水被高温蒸成白雾，嗤嗤作响。
火光之中，一个人影踩着岩壁一步步走下来。每一步落在石头上，石头便裂出一道暗红的纹。他身上那件蜀锦赤袍在火光中猎猎翻卷，袍角绣着的火焰纹路像是活了过来，随他每一步都在跳动。
神农王朝现在是他在当家——祝融，大乘后期。
他身后没有带兵。火龙盘在峰顶，巨大的膜翼收拢在身侧，鼻息间喷出硫磺味的火星，把峰顶的积雪烤成一缕缕白汽。
祝融没有落地，孤身一人立在峰壁之上。烈焰枪插在身侧，目光掠过岸上数百人，越过四海龙族翻腾的鳞光，落在海面之下极深的某处。
海底太深，他看不透。但烈焰枪的枪身在微微震颤——这把枪和他一样修火，火焰遇水本该熄灭，可枪身上的火纹此刻不但没暗，反而烧得更紧。水下有东西。不是龙族，不是那把朱雀剑。是一道极弱的气息，被什么东西压着。
祝融没有追。他从山壁上收回目光，手指在烈焰枪杆上轻轻叩了一下。枪身上的火纹应声而静。
方夷回头。
身后远处，最高的那株古松树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没有人看见他什么时候来的。
畎夷身上那件东夷锦青如深海，衣襟上绣着苍梧古纹，海风吹过松枝时他的袍角纹丝不动。青鸾枪横在膝上，苍梧弓斜背在肩后，五色斑斓的驺吾蜷在他脚边，尾尖轻轻扫着松枝。
他是伏羲道法继承人，九夷共主——他来，但不必站在任何人中间。
海风忽然转了向。咸味里裹了一丝极淡的焦糊气——那是祝融烈焰枪烧过的岩壁上残余的火腥。畎夷抬起手，手指在苍梧弓弦上轻轻一叩。弓弦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不是战音，是提醒。驺吾竖起耳朵，松枝间九夷的旗号在风里翻了一下，又静了下去。
方夷收回目光，攥紧了方天画戟。
海风忽然静了一瞬。
不是风停了，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头巨兽从浪涛中踏出，九颗人面头颅同时转向岸边，十八只眼睛里金光流转。开明兽的四蹄踩在海面上，如履平地，每一步落下，浪头便在它蹄下自行平息，连浪花都不敢溅起来。
阿环仙子端坐于开明兽背，身上那件云锦鹤氅在海风中纹丝不动。云锦的质地轻如晨雾，衣摆上织着流云白鹤，每一条丝线都泛着淡淡的灵光——不是凡间的织物，是昆仑仙境的云台机杼织出来的。
身后是五个巫者：巫凡、巫彭、巫礼、巫抵、巫谢，上昆仑的正道五巫，云锦素袍，神色肃穆。再往后，十几名玉女列成两排，手中各自捧着一件法器。法器的微光在夜色里像一串冷灯。领头的那名玉女手中捧的是昆仑瑶池镜——镜面未启，但镜光已在镜框边缘隐隐流动，随时可以照彻整片海域。
昆仑镇山神兽亲至。西王母座下玉女随行。上昆仑五巫压阵。瑶池镜在手。
这不是来谈判的。是来告诉所有人——昆仑在看着。
蚩尤抬头看了阿环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祝融没有转头。
畎夷松枝间那只驺吾的尾尖停了一瞬，又继续轻轻扫着松枝。
一道青光从天边亮起来。
青龙剑率先落地，剑光散去，东华道人负手立于岸边一块礁石上，云锦道袍上绣着青龙纹，面容平和。
他身后三道剑光依次落下——安丘道人腰间悬白虎剑，羡门道人身后负玄武剑，高溪道人手持朱雀剑。四人各据一方礁石，云锦道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四象剑虽未出鞘，剑气已在海面上切出四道暗纹。
蓬莱七岛，四岛岛主亲至。
高溪道人的朱雀剑上火光流转，与远处峰壁上祝融的烈焰枪遥遥呼应。一南一东，两道火光照得半边海面忽明忽暗。
海面上，四海龙王仍在浪尖屹立。
敖广玄黑龙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十二旒冕冠纹丝不动。他身后敖钦按着腰间分水刺，赤红龙袍下的手臂肌肉绷得像铁铸；敖闰的海图已在侍女手中展开一半，海图边缘的灵光在水雾中忽明忽灭；敖顺负手而立，玄冰尺未出，但他脚下的海面已结了一层极薄的冰，冰纹顺着浪涌的边缘蔓延开来。
四海龙族大军列阵在后，几十条巨龙在海水中翻腾，鳞光把整片海都照亮了。
蚩尤将魔神戟从肩上取下，戟尖指地，未动。
祝融立在山壁上，烈焰枪火光明灭。
畎夷隐在松枝间，苍梧弓仍未取下。
阿环仙子坐在开明兽背上，目光平静如昆仑镜湖。
东华道人负手立在礁石上，青龙剑悬在腰间，剑鞘里的青龙鳞发出极淡的碧光。
方夷站在水边，方天画戟扛在肩上。
海风把他衣领吹得翻起来，拍在下巴上，他没管。他在沙子上划了一道新沟——不是第四道，是重新划的一道，比之前三道都深。戟尖划过沙面时发出粗粝的摩擦声，把他的声音盖了一半。
“不急。人还没到齐。”
阳夷站在他身后。“谁还没来？”
方夷抬起头，目光从海面上那五位大佬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蚩尤、祝融、畎夷、阿环、东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算。他在算这些人里谁会第一个动手，谁会最后一个走。
“一个能在试炼森林里把兽丹卖给四十九个宗门弟子的人。”方夷把方天画戟往沙子里一顿，戟杆直直立住，“他没死。他一定在下面。他不出来，这盘棋谁也动不了第一手。”
阳夷皱眉。“谁？”
方夷没回答。他望着海面，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是亮的。
“都会来的。”方夷说。
巫姑忽然抬手按住了胸口。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那道暗紫色的纹路正在微微跳动，那是她修炼《九幽蚀元大法》的本源印记。她感应到了——青阳体内被她注入的九幽之毒，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是解了，是压住了。龙族的气息，极淡，但确实存在。东海龙宫。
她攥紧手掌，暗紫纹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抬目望向敖广。
敖广站在水面上，十二旒冕冠在海风中纹丝不动。他没有看巫姑。
浪拍在礁石上，轰的一声，又退回去。
浪花撞碎的声音隔着深水传下来，传到海底时已经闷得像远方的鼓，只够轻轻拍打着龙宫珊瑚殿的窗棂，连那些夜明珠的光晕都不曾晃一下。
同一时刻，龙宫偏殿。
青阳坐在榻边，把玄铁令牌和龙衔草塞进包袱，动作不快，一样一样放好，像是明天只是寻常的一天。
敖玉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窗外是黑沉沉的海水。头顶那片浪花撞碎的声音，他听不见。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像钟摆。
“岸上来了多少人？”
“蚩尤来了。祝融来了。九夷王来了。昆仑的阿环仙子也来了。”敖玉的声音很低，顿了顿，“还有蓬莱——你师父来了。东华道人、安丘道人、羡门道人，还有高溪道人。四象剑全到了。”
青阳沉默了很久。
高溪道人。他的师父。记名师父。他还没正式拜入门墙，这场考验他还没通过，但师父已经站在他头顶的海面上了。
他把包袱甩到肩上，站起来。
“我要见你父王。”
敖玉转过身看着他。“现在？”
“现在。”
“他出海之前，我跟他谈的是盐。现在岸上来了这么多人，他要的不是盐了。他要有人帮他把这盘棋翻过来。”
窗外，深海漆黑如墨。海面上那些翻腾的龙影从水底望上去，只是一片扭曲的光斑，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青阳推开偏殿的门，朝珊瑚正殿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