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夷站在东海边的礁石上,方天画戟插在身旁。身后是阳夷、白夷两个金丹初期的兄弟。
“青阳跳进东海,试炼名册沉在海底。”方夷的声音很平,“把这个消息放出去。五洲四海的人,谁想要名册,谁自己来拿。我们九夷不一个人扛。”
白夷抱着白杆长枪,看着海面。“你觉得他还活着?”
“不知道。”方夷把方天画戟从礁石上拔出来,扛在肩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名册必须拿到手。”
阳夷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踏在沙滩上,一步一个深坑。
飞剑传书当夜从东海边发出,传讯符在夜空中划出数道流光,射向五洲四方。三天后,消息传遍五洲——“青阳跳进东海,死在龙宫门口。试炼名册沉在东海海底。”
五洲震动。各宗门的传送阵法几乎同时启动——昆仑的瑶池镜光、九黎的玄铁魔门、神农的百草云梯,一道道传送灵光在各家山门亮起,将弟子日夜兼程送往东海。没有人敢耽搁。名册关乎渡劫,关乎三皇传承的命脉,谁慢一步,谁就出局。
昆仑,瑶池。
阿环仙子坐在高台上,面前摊着一封传讯符。符纸上的字是红的,紧急军情用的。瑶姬站在她身后,流云玉尺悬在腰间,尺身上的云纹一明一暗。
“青阳死了?”瑶姬问。
“不知道。”阿环仙子把传讯符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东边的方向,“但名册在东海。你带人去,找到青阳,找到名册。”
瑶姬低下头。“是。”
她转身走出瑶池。殿门外,董双成抱着凤音笙靠在柱子上,看见她出来,直起身。“师姐?”
“叫齐所有人。走瑶池镜光,直接传到东海。”瑶姬的脚步没有停,“他们都在路上了。我们不等。”
董双成没有多问。她跟着瑶姬走了一段,才轻声说了一句:“他跳海之前,在森林里说‘想要自己来拿’。我记到现在。”
瑶姬没有回头。“那就去拿。”
九黎,魔宫。
蚩尤坐在玄铁王座上,六臂自然垂在身侧,每一只手里都握着一柄兵器——大戟、重剑、长戈、短刀、巨弩、铁爪。殿里的火把烧得噼啪响,火星溅在地上,没人管。食铁兽趴在他脚边,巨大的黑白身躯蜷成一团,鼻子里喷出粗重的气息。
黎破站在殿中,破阵九环刀提在手里。
“名册在东海。青阳也在东海。”蚩尤的声音像打雷,从胸腔里震出来,“巫咸昨夜卜了一卦,卦象说名册不在青阳身上——在海底。去,把名册带回来。人,也带回来。走魔门,直接到东海。昆仑和九夷已经在路上了,别让他们抢先。”
黎破低下头。“是。”
他转身走出魔宫。殿门外,黎禄靠在石柱上,紫金烟袋叼在嘴里,吐出一口青烟。“大哥怎么说?”
“走魔门。日夜兼程。”
黎禄把烟袋磕了磕,火星溅在石阶上。“早该去了。那本名册在森林里被青阳耍了一道,这次不能再让他跑了。”
黎破没有接话。他把九环刀攥得更紧了。身后那道玄铁魔门轰然洞开,门内涌出幽暗的红光,照亮了他半边脸上的刀疤。
神农王朝,烈焰殿。
殿里没有灯。四壁的赤铜火纹在暗处发出暗暗的红光,把整个大殿映得像一口烧透了的熔炉。祝融坐在赤铜王座上,烈焰枪横在膝头,枪身上的火纹明明灭灭,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他一只手搭在枪杆上,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握枪磨出来的老茧。神农王朝现在是他当家。末代炎帝不管事,这间殿里所有的事,他说了算。
刑天站在殿中,干戚斧盾背在身后,斧刃上还带着森林里砍过的树汁痕迹——那次试炼之后,他没有擦过这把斧子。
“名册在东海。青阳也在东海。”祝融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烈焰殿里滚了一圈,像闷雷砸在铜壁上,“我知道你跟他结拜过。所以这次,你自己决定去不去。”
刑天没有犹豫。“去。”
祝融看着他。“去做什么?”
刑天沉默了一会儿。“把他带回来。活要见人,死——”他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那个“死”字终究没说完。
祝融没有追问。他把烈焰枪从膝头拿起来,枪尾往地上一顿,铜砖裂出一道细纹。“那本名册,蚩尤要,九夷王要,我也要。但名册跟你兄长的命是两码事——你自己分清楚。”
刑天抬起头,看了祝融一眼。“分得清。”
他转身走出烈焰殿。岐伯等在门口,百草针囊挎在腰间,低声问:“兄长他……真的跳海了?”
“跳了。”
“那你信他死了吗?”
刑天没有回答。他把干戚斧盾从背上卸下来,攥在手里,大步朝传送法阵走去。廊道两侧的神农弟子纷纷避让,贴着墙壁低下头,没有一个人敢直视他的眼睛。他在神农王朝没有官职,不带兵,不坐堂,但所有人都知道刑天走过的地方,斧头说了算。岐伯跟在他身后,小跑着才能跟上。百草云梯在他们脚下铺开,灵光闪烁,直通东海。
洞天福地,周天星斗殿。
容成站在星盘前,手里的周天星斗盘缓缓转动,星盘上的光斑投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赤诵、宁封、素姬、青娥、偓佺、篯铿散在殿中,各自整理着法器。
“名册在东海。”赤诵站在殿门口,雨师旗卷在手里,“走不走?”
“走。当然走。”容成把星斗盘转了两圈,眼珠滴溜溜地转,“但到了东海别急着出头。六方势力全在,谁先动手谁先死。咱们站后面,先看看风往哪边吹。”
赤诵笑了一声。“你每次都这样。”
“每次都没死。”容成把星斗盘收进袖中,走到殿门口,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走星轨。不跟那几家大宗门挤传送阵,咱们自己走自己的。快是没他们快,但安全。”他顿了顿,又说,“这次也一样。”
海外十洲,长生殿。
神芝坐在玉芝榻上,面前站着青童。榻边的灵草正在抽芽,嫩绿的叶尖上凝着露珠。她的手放在膝头,指尖捏着一株干枯的药草——那是她教青阳辨认的第一味药。她教了他三天,他把药名记全了,把药性也记全了,然后说“以后有条件了,可以种一批卖到内陆去”。
那时候她说,你先活着再说。
“师姐。”青童小声说,“名册在东海。青阳师兄也在东海。”
“我知道。”神芝把干枯的药草收进袖中,站起来,长生玉芝杖握在手里,“走十洲云梯。带些符箓和法器。能救就救,不能救——”她顿了顿,“就看热闹。”
青童低下头。“是。”
她带了六个人出发。走到殿门口的时候,青童在后面小声问:“师姐,你袖子里那株草,是不是青阳师兄摘的?”
神芝没有回答。她把袖口拢紧了。
蓬莱向来避世,七仙镇守七岛,从来不过问五洲纷争。但这一回,海面下的暗流连岱舆岛的礁石都在震颤——四方龙族被围,名册沉在海底,几百号人压境而来。消息传遍五洲的时候,蓬莱不可能不知道。可蓬莱岛上始终没有动静。不知是在等,还是在忍。又或者,鸿蒙祖师早已看透这场围海的结局,根本不需要派人来。
不到三日,人全到了。
几百个人,黑压压的一片,站在沙滩上、礁石上、树林边。
这些人里,有些是坐传送阵来的,灵光一闪就从千里之外跨到了东海;有些是御剑飞来的,落地的时候剑身上还挂着高空凝结的霜;有些是骑着灵兽跑死的——有匹马倒在岸边树林里喘着粗气,口鼻里喷出来的泡沫湿了一地沙子。
火把噼里啪啦烧着,海风把火星卷起来,砸在湿漉漉的礁石上嗤的一声灭了,新的火把又点起来。
篝火映在每一张脸上,明明暗暗,没有一个人说话。有人的剑磨在石头上,声音尖细刺耳;有的法器在暗处发着幽幽的光,持器的人手按在机括上,指节发白。他们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片黑色的森林。浪拍在礁石上,轰的一声,又退回去。
浪重复了一整夜,风声、浪声、脚步声、沙子上拖行兵器的摩擦声、篝火里湿柴的爆裂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瑶姬站在礁石上,闭着眼,像是在感受什么。流云玉尺悬在腰间,尺身上的云纹在月光下一明一暗。董双成站在她身后,凤音笙横在手里,手指按在笙管上。
黎破坐在石头上,九环刀插在身前沙地里。他看着海面,想起森林里,青阳站在他面前,说“成交”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然后他说“不行”,那点光灭了。
黎禄蹲在他旁边,紫金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只咬着烟嘴。“你在想什么?”黎禄问。“想他有没有死。”黎破说。“死了呢?”“死了就捞名册。”黎破把刀从沙地里拔出来,攥在手里,刀柄上的缠绳被他攥得咯吱咯吱响。“没死呢?”黎禄又问。黎破沉默了很久。“没死就再谈一次。”
刑天站在沙滩上,干戚斧盾扛在肩上。他看着海面,想起森林里,青阳站在悬崖边上,说“想要?自己来拿”,然后跳了下去。他把斧盾从肩上拿下来,攥在手里。斧柄上的缠绳被汗水浸透了,攥起来湿滑黏腻。岐伯在他身后,把百草针囊挎好,低声道:“你不信他死了。”
刑天没回头。“他是我兄长。”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岐伯能听见。“他在森林里用一本假名册唬住了六方势力。他从来不是靠拳头活下来的。”岐伯沉默了一会儿。“但如果他真的——”刑天攥紧了斧柄。“没有如果。”
容成站在一棵树后面,星斗盘收在袖中,没有拿出来。素姬和青娥散在他左右,一人按着琴,一人握着玉瓶,都没有先亮法器。容成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把六方势力的人头数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九夷、昆仑、九黎、神农、十洲、咱们——全来了。蓬莱没来。”
赤诵站在他身后,雨师旗卷着,没有展开。“方夷站在最前面,他要打头阵?”
“他不打。他在等。”容成说,“等一个比他更急的人先动手。你看瑶姬——她也不动。黎破也不动。刑天——刑天攥斧柄攥得青筋都暴起来了,但他也不会先动手。他怕青阳真在海底,他先动了,青阳就真死了。”
“那我们呢?”素姬问。
容成把星斗盘在袖子里转了一圈。“我们?我们站最后面。风往哪边吹,人往哪边倒。不急。”
方夷站在水边,方天画戟扛在肩上。他在沙子上划了三道沟。第一道,是森林里青阳跑了。第二道,是悬崖边青阳跳了。第三道,是现在。他把方天画戟从肩上拿下来,戟尖指着海面。戟身上的寒光在暗处泛着冷芒,比月光还亮。
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浪,是别的。
瑶姬睁开眼。
海面上,一道碧青色的光从水底亮起来。不是月光,是龙鳞的光。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把整片海面都照亮了。海水被照透了,能看见下面的珊瑚、鱼群、沉船。还有龙。
四条龙,四种颜色,在海水里翻腾,鳞光把整片海都照亮了。青龙的鳞是碧青色的,像春天的海;白龙的鳞是银白色的,像冬天的雪;赤龙的鳞是朱红色的,像秋天的火;黑龙的鳞是玄黑色的,像深夜的天。
龙尾拍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落下来,像下雨。
敖广看着岸上的人,看了很久。
“来我东海,何事?”
没有人回答。
岸边,几百个人站在原地,谁也没动。
方夷站在水边,方天画戟扛在肩上,嘴角带着笑。
“不急。”他说,“人还没到齐。”
阳夷站在他身后。“谁还没来?”
方夷没回答。他望着海面,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亮的。他想起九夷王的命令——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名册必须拿到手。”他攥着方天画戟,戟身上的寒光在月光下泛着冷芒,像一只睁开的眼睛,随时会刺出去。
“都会来的。”
可他不知道,此刻的龙宫里,青阳正握着整座东海的盐,等着把这盘死棋,搅成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