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前，月圆。
青阳站在岱舆岛西岸的礁石上，看着海雾从四面八方涌来。白茫茫一片，吞了月光，吞了海面，吞了他身后仙人族聚居地那几盏零星的灯火。
海雾翻滚了整整一夜。
光门没有出现。
天亮的时候，雾气散了。海面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青阳在礁石上坐到日头升起，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盐霜。
“云伯，给我一条船。”
云伯看着他，欲言又止。七天前这个年轻人用几堆柴火和一罐油逼退了巨人族，现在他伤刚好——左腿能走了，虽然还有一点跛——又要出海。
“光门这次没出现，不代表……”
“不等了。”青阳说，“蓬莱要找，但有些事比蓬莱急。”
云伯没再劝。他从族人那里调了一条杉木小船，吃水浅，挂一张三角帆，刚好够一个人出海。
“往东是蓬莱的方向。”云伯指着海面，“但海上不比陆地，风向和水流都说不准。”
“说不准就说不准。”青阳接过缆绳，“飘到哪算哪。”
他撑船离岸。海风鼓起三角帆，杉木小船切开碎浪，很快缩成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
云伯站在礁石上，看着那个黑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粼粼波光里。
青阳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
风向变了三次，海流把他往南带了至少五十里。他试图纠正方向，但海上的风和水比他想的更不讲道理。第三天清晨，海雾再次升起，浓得像一堵墙。
雾散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座岛。
不是蓬莱。
这座岛比岱舆岛大得多。山势粗犷，裸露的岩壁上嵌着大片的暗红色矿脉，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山脚下堆着一座座小山似的石料，灰白的、青黑的、带铁锈纹的，垒得横七竖八。更远处是一片原始巨木林，树冠遮天蔽日，树干粗得十个人都合抱不住。
有人在山坡上走动。一丈多高的人。
巨人族。
青阳把船靠岸，系在礁石上，一步一步走上沙滩。
沙滩上有根木棒。
一人多高，粗如人腿，深深插在沙子里。十几天前巨人首领撤退时插下去的，现在还杵在那儿，像一根界碑。浪花一下一下舔着棒脚，上面的树皮已经被海水泡得发胀。
青阳在木棒前站了一会儿，伸手用指节敲了敲。
“还在这儿。”
脚步声从山坡上涌下来。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群。十几个巨人从矿场、从木料堆、从石料场围过来，把沙滩堵成半圆。
有人认出了他。
“是他——那天用火烧我们的！”
“仙人族那边的！”
“把他扔出去！”
巨人们围得更紧了。青阳没有退。他站在那根木棒旁边，等着。
人群从中间裂开，龙伯走了出来。赤着上身，皮肤是古铜色的，胳膊粗得像树干。他低头盯着青阳，脚掌踩在沙子上，一步一个深坑。十几天没见，脸上沟壑还是那么深，但眼神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愤怒，这次是审视。
他抬手，身后的躁动停了一瞬。
“你还敢来。”
不是好奇。是冷。
“来谈生意。”青阳说。
龙伯没有接话。他朝海滩上成堆的铁矿石指了指，又朝远处山脚下垒得乱七八糟的石料指了指，最后朝背后那片巨木林指了指。
“你看看这里。铁，石头，木头。我们什么都有。”他低头看着青阳，“你说我们缺什么？”
“盐。”
龙伯身后一个年纪更大的巨人哼了一声。“盐？仙人族那边的人，上次来烧我们，这次来骗我们？”
青阳没有看那老人，只看着龙伯。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布包，解开系绳，倒了一点白花花的东西在掌心。不多，但足够让龙伯看清颜色。
“东海龙宫，天然盐矿。晒干就是盐。不用炼，不用煮。”
龙伯伸出两根手指，从青阳掌心里捏了一撮盐，放进嘴里。他尝了，舌尖抵住上颚，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一种他从未尝过的味道——咸的，干净的，不带一丝苦尾。不是海藻晒干了熬出来的腥咸，不是矿洞里偶尔舔到的苦盐。是纯粹的咸，像海水被太阳筛过一百遍。
他低头看着青阳掌心里那点可怜的白色粉末，脸上的沟壑动了一下。不是愤怒，是某种被压下去的贪念。
“这点盐，够谁吃？”
“这不是给你的。”青阳把盐包收回去，“是让你知道我有。”
“你有？”龙伯蹲下来，巨大的阴影罩住青阳半个身子，“你身上就这一包盐。你说东海有盐田，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编？”
“你没法知道。”青阳说。
龙伯身后的巨人又躁动起来。有人在喊“把他扔出去”，有人在喊“仙人族骗了我们多少次”。龙伯没有回头，但牙关动了一下——青阳看见了。
“上次你用火烧我。我的人有两个被烫烂了脚掌，现在走路还跛。你今天一个人来，说你有盐，要跟我做生意。”龙伯把脸凑近，“你觉得——我凭什么信你？”
青阳没有退。
“你们这岛上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拿回去之后必须回来？”
龙伯沉默了。
“我要的东西你还没给我——五十年代理权。你要的东西我还没给你——盐。我们谁也不信谁。”青阳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我留一样东西在你这，我拿一样东西走。我回来的时候，咱们交换。”
他把手伸进衣襟，从贴身的里怀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鳞片。巴掌大小，通体莹润，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荧光。
“这是我临行前一个朋友送的。护了我一路心脉，比命还重。”青阳把逆鳞放在掌心里，递到龙伯面前，“我把它押在你这。一个月之内，第一批盐不到你们岛上，你就捏碎它。”
龙伯低头看着那枚逆鳞。巴掌大的鳞片，在他蒲扇般的大手里像一片鱼鳞。他捏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鳞片里有光华流转，不是凡物。
他攥住了。
身后那个老巨人凑上来，压低声音——但故意让青阳听见：“你真信他？他上次烧了我们，这次拿个鳞片就想糊弄你。放他走，他明天就不回来了——我们找谁去？”
龙伯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那根插在沙滩上的木棒前，握住棒身，一把拔了出来。然后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转过身，丢进青阳怀里。
玄铁令牌，巴掌大小，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伯”字，背面铸着一只兽头，看不清是虎是熊，只露出两排獠牙。
“这是我的名帖。盐到了，拿这个来提货。盐不到——”龙伯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逆鳞，“这鳞片的主人会来找我。我等着。”
青阳攥紧令牌。
“我叫青阳。”
“我不管你叫什么。盐到了，你是我第一个客人。”龙伯把逆鳞攥在掌心里，“盐不到，你是我最后一个仇人。”
青阳没有多说。他转身走回小船，解开缆绳，撑船离岸。身后那根木棒又插回了沙滩上。
青阳划回岱舆岛的时候，手掌里一直攥着那块令牌。玄铁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没有松手。他又摸了摸衣襟——逆鳞不在。心口有点空，但脑子里很满。
龙伯攥住逆鳞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笔生意成了一半。不是因为口才好，是因为他把命一样的东西押给了对方——你再不信，也要掂量掂量。
他把小船靠岸。云伯已经在礁石上站了半夜，看见他，什么都没问，只把他拉上岸。
两个人往村里走。路过那截被巨人踩塌的矮墙时，青阳看见墙角堆着几只竹篓。篓子里装着晾干的草药，叶子乌青，根茎泛黄，品相粗看一般。青阳停下来，蹲下身，从篓子里捏起一片叶子对着月光看了看。叶片在月光下透出淡淡的金丝纹路。
“云伯。”
“嗯？”
“你们岛上这些草药，每年能采多少？”
云伯想了想。“不算长生果的话，岛上林子里到处都是。采不完。”
青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岱舆岛离东夷国多远？”
“东夷？”云伯想了想，“顺风的话，两三天。”
“两三天。你们的草药品级比外面高得多，东夷国的世家大族、修仙宗门，谁不想要仙山上的灵草？两三天水路，运过去翻几倍价。”青阳把指间的草屑弹掉，“你们采不完，他们买不到。中间差一条船。”
云伯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你们不用再躲在这个岛上等人来抢。你们自己出去卖。”
青阳蹲下身，从竹篓里拣出几种草药，一样一样摆在石板上。
“这一篓，全部品级上乘。如果分品级卖，一等品专供东夷大族，二等品走药铺，三等品批发给散修——同样一堆草，能卖出三个价。我回东夷以后，帮你们找买主。”
云伯沉默了一会儿。他活了八十岁，从没想过要把仙人族的东西拿出岛去卖。仙山上的草药是天生地养的，拿它换钱？那是贩夫走卒做的事。
但他低头看了看墙根下那几只竹篓。篓子里是他亲手晒的龙衔草，晒了一辈子，除了给族人煎药止血，剩下的烂在篓子里，一年又一年。巨人族来抢长生果的时候，这些草药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
“清高填不饱肚子。”青阳的声音不高，“但草药可以换来你们想要的东西。巨人族的石料、东夷国的药材钱、甚至以后别人再想抢你们的果子，你得先掂量掂量——你手里有他需要的东西，他还敢不敢抢。”
云伯没说话。他转身走进屋里，从梁上取下一串干草药。他没有直接递给青阳，而是拿在手里，看着那串晒得金黄的龙衔草，沉默了好一会儿。这草他采了六十年，晒了六十年，从来只给族人治伤。今天要拿出去卖了。
他把龙衔草放到青阳手里。
“这是岱舆岛最好的龙衔草。你带去，给他们看。”
青阳接过来。龙衔草干燥的茎叶在掌心里微微发烫，带着一股清冽的苦香。
“龙衔草。”他记下了这个名字。
“云伯，这草药的事，等我从东夷回来再细谈。但有一点你可以先准备——把岛上所有能采的药，全部清点一遍。品类、数量、药性，一样一样记清楚。我到时候带清单走，到了东夷国，拿这单子找买家。你们只管采，销路我来跑。”
云伯点了点头。他没有纸笔，但活了八十岁，脑子比账本还清楚。
青阳走进屋子，把那块玄铁令牌放在桌上，把龙衔草放在旁边。铁牌和草药并排躺着，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上面。
他吹了灯，躺在木板床上，闭上眼睛。怀里没有逆鳞了，那块仿制龙鳞压在龙伯手里，一个月之内用盐去赎。但现在他手里有三样东西：巨人族的铁矿代理权，仙人族的草药专营权，还有一包龙衔草的样品。
盐还在东海。
明天去找敖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