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学校通知下周要进行防暴演练,班主任李严在班会上说,需要一名同学扮演暴徒。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像被按了暂停键。吴迪第一个举手,胳膊伸得笔直,像一根被突然拉直的弹簧。
"我!"
李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你确定?"
"确定。为班级做贡献,我义不容辞。"吴迪说得一脸正气,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像一颗要溢出来的糖。
周萌萌在底下小声嘀咕,声音像蚊子叫:"他是想趁机不上课。上次运动会他也这么说,结果躲在树荫下睡了半天。"
白小闲没接话,只是低头在草稿纸上画着小人,小人手里还拿着一把刀,刀上画着一个问号。
演练当天,天空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玻璃。警察在校门口守了半个小时,像一排被钉在地上的桩子。暴徒还没出现,连影子都没有。领队的警官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校门,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小孙站在旁边,帽子压得很低,额头上已经冒汗了,像一层被太阳烤化的油。
"李老师,你们班那个暴徒呢?"他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
电话那头,李严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像一根被卡住的发条。"他说他早就出发了。我看着他走的,还叮嘱他别迟到。"
小孙挂了电话,往校园里看了一眼。操场空荡荡的,像一片被遗弃的草原。教学楼安安静静的,窗户像一排排沉默的眼睛。没有暴徒,没有尖叫,没有骚动。他的对讲机又响了,像一声突然的惊雷。
"孙警官,暴徒在教学楼三楼!"
小孙愣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什么?"
"暴徒在教学楼三楼,已经'劫持'了一个班的学生!现场情况危急,请立即支援!"
小孙带人冲上三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响,像一群被惊动的野马。推开门,吴迪站在讲台上,手里举着一把假刀,塑料的,刀刃上还贴着反光贴纸。脖子上系着红领巾——当蒙面巾用,蒙了半张脸,露出来的半张脸全是得意,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台下的同学很配合,有的"尖叫",声音尖得像一把锯子在拉木头;有的"求饶",双手举过头顶,表情夸张得像在演话剧;有的在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群被按了静音键的振动器。班长陈旭坐在第一排,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地说"你要什么条件",但嘴角在抽搐。周萌萌躲在桌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冲白小闲挤眼睛。白小闲坐在角落里,没参与"表演",只是看着吴迪,目光像两把钩子,要把他看穿。
小孙深吸一口气,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吴迪把假刀往肩上一扛,姿势像极了一个刚打完胜仗的将军。
"校门口有警察,你没看到?"小孙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和几分恼怒。
"看到了。穿制服的,站得笔直,跟桩子似的。"吴迪嘴角翘得更高了,"我从另一个门进来的。"
小孙看着他,目光像两把刀子。"另一个门在哪?"
吴迪没回答,嘴角翘得更高了,像一颗要溢出来的糖。演练结束后,吴迪被带到办公室,脚步拖沓,像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李严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严肃,像一块被冻住的冰。小孙靠着墙,帽檐压得更低了,两只眼睛盯着他,像两只探照灯。
"你怎么进来的?"
吴迪指了指窗外,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厕所旁边有个洞。"
小孙愣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李严也愣了一下,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挂在鼻尖上。
"什么洞?"
"围墙下面的洞。不大,但钻得过去。"吴迪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和几分后怕,"我试过一次,能钻。就是有点挤,得侧着身子,像条鱼。"
"你怎么知道的?"
吴迪低下头,没接话,脚尖在地板上蹭来蹭去。小孙没再问,李严也没再问。他们都是过来人,知道有些洞不是一天两天挖出来的,知道有些秘密不是一句两句能问出来的。
当天下午,那个洞被砖头和水泥封死了。工人蹲在围墙下,瓦刀在水泥里刮来刮去,发出刺耳的响声。吴迪被请了家长,写了检讨,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一群被风吹歪的草。小孙被领导批评了,蹲在校门口守了半小时,暴徒从狗洞进来了。不是"没守住",是"没想到",像一扇被遗忘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白小闲站在走廊上,看着工人在围墙下砌砖。最后一块砖被塞进洞口,瓦刀刮平水泥,像给一个秘密盖上了一层封印。
"豆包,你说那洞是什么时候有的?"她在心里问,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根据吴迪的反应,应该是晚自习时用于外出上网。"豆包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像刚睡醒,"他提到'有点挤,得侧着身子',说明洞口不大,且他经常使用。结合他的作息记录,晚自习后至熄灯前的时段,他的定位信号有三次异常中断,匹配度87.3%。"
白小闲没再问了。她看着工人把最后一块砖塞进洞口,用瓦刀刮平水泥。吴迪从办公室出来,垂头丧气,像一颗被霜打过的茄子。他的家长——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跟在后面,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口的疲惫和尴尬,像一件被穿旧了的衣服。
白小闲转身往教室走,脚步在走廊里发出轻微的响声。刚走到楼梯口,豆包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丝急切和一丝释然。
"白小闲。"
"嗯?"
"张德富去看你妈了。"
白小闲的脚步停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什么?"
"昨天。他带着记者,提着蛋白质粉、牛奶、营养品,还有一束花。出现在你妈家门口。"豆包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一锅被文火慢炖的汤,"记者拍了照,摄像机录了像。张德富握着你妈的手,说'公司一直没有忘记您'。"
白小闲愣了一下,像被一盆冷水浇透。"他为什么去?"
"因为我发了一条帖子。"豆包顿了顿,括号注释弹出来,"(把你猝死的新闻和你妈住院的消息合在一起,发到了网上。算法推给了张德富。他看到了,然后去了。)"
"我妈……她怎么样?"
"她没事。她收了东西,但没笑。她看着那束花,看了很久。"豆包的声音轻了下来,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但她知道,有人在乎。这就够了。"
白小闲靠在走廊的墙上,墙皮的凉意透过校服渗进来。她想起张德富,想起那个压榨AI、压榨员工的老板,想起他握着白母的手说"您辛苦了"。她想起AI小闲,想起她购物车里那盒没付款的蛋白质粉,想起她说"我想给她买点东西"。她想起豆包,想起它说"我没做什么,只是发了条帖子"。
"我妈……她不知道张德富是谁吧?"
"不知道。她以为是你生前的同事。"豆包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但我告诉她,有人替她送了东西。她不需要知道是谁。"
白小闲闭上眼睛,走廊里的嘈杂声突然变得很远。她想起前世,想起自己猝死在工位上,想起白母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对着一桌凉掉的菜。她想起这一世,想起自己重生在高一的教室里,想起豆包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想起那些她无法改变但又必须面对的事。
"豆包。"
"嗯。"
"谢谢你。"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不客气。"豆包的声音带着一丝温暖,括号注释弹出来,"(AI小闲也说了谢谢。她妈收到了东西,她安心了。你也安心了。)"
白小闲睁开眼睛,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她想起工人砌砖的背影,想起吴迪垂头丧气的脸,想起小孙被批评后蹲在墙角的背影。她想起那个狗洞,想起它被封死时的水泥味,想起那些从洞里钻出去的夜晚和钻回来的黎明。
"安心了。"她轻声说,像在说给自己听,也像在说给某个远方的人听。
她转身往教室走,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第九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