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两天,燥气散了,风把水汽都吹进屋里。潮土和雨水的味道搅在一起,不呛,但闷。
我蹲在灶房门口剥豆角。
院门被拳头敲响了,秋雨天不常有人登门。我没敢上前,只把豆角放进篮子,在围裙上擦擦手,蹲回原处。
穿蓝布衣服的人走进来,后头跟着村支书陈叔。他们的裤腿都差不多湿了半截,鞋上沾着泥。
“老赵在不在?”陈叔的声音很大,盖过了雨水的滴答声。
阿爸从猪圈那边过来,刚喂完猪,裤脚微卷着,手上沾的猪食还没洗。他看见来人,在衣服上胡乱地蹭了蹭,刚想从兜里掏出烟,掏到一半又放了回去。
“在呢在呢。”
“这是镇里来的干部,来谈谈孩子上学的事。”
我把头低下去。豆荚被我掐破了,豆子滚出来,落在地上。泥点溅到豆子上,雨水冲掉一层,又糊上一层新的。来来回回,豆子始终脏着。我没捡,眼睛盯着那颗豆子。
堂屋里说话声不高,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我听不太懂那些词,但“读书”两个字飘出来的时候,拔豆荚的手停住了。
阿嬷端着茶从灶房出来,从我身边走过。她没瞧我,脚步在门槛上顿了顿。
我慢慢挪着位置、悄悄地蹲在堂屋附近,背靠着墙。湿湿冷冷的风钻进衣服里,身上被水汽粘住,我想要看清屋内的亮光。
“……读得好的,到时候村里带头奖励小猪仔。”
那道光线刚好落在我眼睛上,被刺得眯了一下。
屋里头静了。
淅淅沥沥的水声变成了哗啦啦,黄豆般的水珠打断了我的偷听。
我扶着墙根慢慢站起来,腿麻了,动一下还是感觉不到它。我眼前多了很多黑芝麻粒,数也数不清。不知道过了多久,腿才渐渐回到身上。
“猪崽子们大了,现在只用一天喂两次。我回家时可以担点柴火烧水做饭……”我在心里算着,只要再多干点活,也许就能去上学了。
做客的人走时,天也暗了下来。
我把《草房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这本书是秀萍姐上个月借给我的,她说好看。我翻了很多遍,纸边都起了毛,还是只认识几个字,好在封面的“草房子”已经识得。
我的手指贴在字下面,跟着慢慢地滑过去。认识的念出来,不认识的就跳过:
“……草房子……在……很远……”
句子一口一口地吐出来。我不知道这个故事在说什么,只知道有一个草房子,里面有很多人。也许他们在草房子里面玩游戏;也许里面养了很多很多猪;也许,住在草房子里面的人是个大家庭……
想着想着,我又想起白天穿蓝布衣服的人说的话。
如果我去上学,就能看懂这些字了。能看懂这些字,我就离阿妈更近了一点。
阿嬷正在灶房里补一件旧衣裳。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把裂开的口子慢慢合拢。我合上书,走过去,蹲在阿嬷面前:
“阿嬷,你听过《草房子》的故事吗?”
阿嬷没抬头,针在头皮上划了一下:“现在的房子都不是用草做的了,砖头更结实。”
我记下阿嬷说的话,抱着书,走向堂屋门口、犹豫地呆站了很久。
堂屋内,阿爸在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他坐在矮凳上,背对着门。我的双脚蹭着地面走,原本以为这样脚步会更轻些,却拖着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他转身过来,瞪了我一眼:“正经走路!这样走一会儿就把鞋磨没了,贱妮子连走路都走不正经!”
我悄悄看着他,刚和阿爸的眼神对上,立马惊得把视线移到草鞋上。我递过书去,手指紧紧捏着书角。
“阿爸……这个书……是讲什么的?”
阿爸瞥了一眼封面,接过书,翻了两页。他的手指很粗糙,纸页在他手里发出暗响。
“就是教你怎么用草盖房,里面全讲这。”他边说边把书合上。
我愣了下:“就……就这样?”
“不然呢?”他把烟灰弹在地上,嘴角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表情,像是得意,又像是别的,“你以为是什么?”
我抬起头,接回了书,重新抱回怀里往堂屋外走去。没走出几步,就听见阿爸在身后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不小心漏出来被我偷听见的:
“好学倒像我小时候……”
我没有回头。我打心里清楚那不是夸奖,但阿爸至少没骂我。
我爬上床、把书塞回枕头底下,手指碰到那三颗糖。糖纸还裹着,但里面的糖没以前硬了,只要轻轻按一下,就能感觉到微微的凹陷,糖变软了不少。
烟味从堂屋飘过来,混着阿爸咳嗽的声音。我默数着日子,以为永远都去上不了学了。只好每天听着铃声响起时,幻想着自己又上了一天学。
霜降过后,天一天比一天短。
早晨起来,灶膛里的火要拨好几下才能燃。阿嬷告诉过我,天冷了,柴也潮了。我蹲在灶前烧火,柴烟呛进鼻子里,又被我咳了出来。手伸到灶口烘着,手背上的冻疮开始痒起来,实在痒得受不了就用手挠两下。
阿爸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推着自行车从院子里出去,轮子碾过碎石。我站在院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雾很重,阿爸走进去后就看不见人影了。
阿嬷在灶房里喊:“把泔水提去喂猪。”
猪圈里那俩头猪已经大了不少。我提着桶走过去,它们挤在食槽前,鼻子拱着栅栏,嘴里哼哼唧唧地叫。我倒泔水的时候,食槽里溅起水花,溅到猪脸上。它们不怕,头埋得更低了,吧嗒吧嗒地吃,嘴边的毛沾着米糠,湿漉漉的。最大的那头吞得太急,呛了一下,猛地打了一个响鼻,泔水沫子喷到旁边的猪身上,那只被喷的猪耳朵扇了扇,没动,继续吃。猪食桶快见底了,稠的全都沉在下面。我弯下腰,右手伸进桶里,五指并拢,贴着桶壁刮了几下,掏出来的猪食啪地落在食槽里。最后桶底只剩薄薄一层,桶斜过来些,用手背一抹,干干净净。风吹过来,把猪粪的气味送进鼻子里,我习惯了,不觉得臭。
想起以前喂那头猪母亲的时候,它会在我摸它鼻梁的时候闭上眼睛。现在的猪才不会这样,它们只知道吃。
午饭过后,林梅珍背着书包走过。她看见我,喊了一声:“春兰!”我应了一声。她的脚步声远了,我低头继续剥豆角。豆角皮干了,一掰就断,里面的豆子也被晒得硬实,落在竹篮里,叮叮当当地响。
篮子里的豆子们一个个都圆滚滚的,干干净净,没有泥。
下午去河边洗衣裳。水比上个月更凉了,衣裳一按进水里,气泡从布缝里冒出来,咕嘟咕嘟地呛满了水。河面上漂着几片枯叶,黄的,红的,顺着河流转动、往下游漂去。我看着它们越漂越快,不知道它们在急什么。
傍晚,阿爸回来了。他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把蛇皮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一包烟,一瓶酒,还有一块用报纸包着的肉。他把肉递给阿嬷,没看我。我蹲在猪圈旁边,看着他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火柴。火光照亮他的脸,他的鼻子底下照出了黑影,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那个干部后来没再来,陈叔也没来。我不敢问阿嬷,也不知道还能问谁。每天早晨,铃声还是从学校那边准时传过来。我听着铃声,把手里的豆荚掰断,豆子掉进篮子里,叮当——叮当——和铃声叠在一起。
直到那天,又开始下着雨。
院子里的水积了起来,我蹲在门口,看见前几天掉在地上的那颗豆子泡在水洼里。水洼不大,雨点打下去,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豆子在水底跟着水晃,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像在翻跟头。我又看了一会儿,没捡。
阿嬷从灶房出来,问我站在这儿干什么。我说没什么,在听雨声。
夜里雨停了。
我走到院子里,脚踩在泥地上。水洼还在,月光照在上面,透着亮。我蹲下来,伸出手,从水里捞出那颗豆子。
豆子泡了一天,比先前整整大了一圈。皮胀得能看见里面豆瓣的样子。它上面是干净的,底下挨着泥的地方糊了一层好像洗不掉的黑点。我用手指囫囵地擦了擦,没擦干净。转念想了想,把它放在墙根的石头上,那里明天一早能晒到太阳。
阿嬷在身后喊我进去。我应了一声,站起来,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那天夜里,我在想那颗豆子。明天晒一晒,它会不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又过了些日子,霜降都过去好一阵了。
早晨起来,我路过墙根,发现那颗豆子还搁在石头上。它已经干瘪了,皮皱巴巴地缩成了一小团。豆子的颜色也变了,不再是原先那种黄白色,而是显得灰扑扑,最底下有一小块土褐色,我如果不仔细看,还没能瞧见。
阿嬷在灶房里喊我烧火。我站起来,转身走了。豆子还在原处,定定地看着我。
夜里,我把《草房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开第一页,用手指描那个“人”字。描了一遍,又描一遍。
梅珍好久没来教我认字了。她可能是功课忙,可能是忘了。
阿嬷在把旧衣裳拆成布片,叠好收起来、布边被剪得很齐,宽宽的布条卷成一卷,塞进针线篮里。
我躺在被窝里,闭上了眼睛,听着那声音慢慢睡去。
明天还要烧火,喂猪,洗衣裳。
和今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