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皓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拳面的焦黑正在缓慢褪去,新生的皮肤从下面长出来,暗流魔正在用蚕食来的最后一点余量修复他的身体。
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暗流魔在他身后微微收缩了一下,那张空洞鬼脸的虚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
韩沫从林间小径的拐角处伫立着,她远远看着郑式弘。
“等下!”
郑式弘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的道袍被黑炎烧出的几个窟窿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韩沫跑到他面前,胸口起伏着,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气的。
“你知道他是谁吧?”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尖锐。
郑式弘看着她,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个问路的陌生人。片刻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当然知道,韩小姐。”
他说完这句话,便径直从韩沫身侧掠过,步伐不快不慢,朝着公园出口的方向走去。道袍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摆动,上面沾着的草屑和灰尘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抖落。
韩沫站在原地,侧头看着他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侧的衣料,指节泛白。
韩沫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半是愤怒,还有一半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然后她转过身,朝陈皓辰的方向奔去。
陈皓辰撑着膝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身后那棵被撞断的树桩。树桩的断面上还残留着雷法灼烧后的焦痕,摸上去粗糙而温热,像是这片土地还在为刚才的战斗微微发烫。
他站了几秒钟,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然后松开手,一瘸一拐地朝着公园另一边的长椅走去。
他走得很慢,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只是安静地走着,在长椅的一端坐下。
自然公园里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满地焦黑的落叶、折断的树枝和树干上的雷击痕迹,证明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远超想象的切磋。
几只麻雀从树冠里探出头来,叽叽喳喳地交换着不满,像是在谴责这些人类扰了它们午后的清静。
韩沫坐在陈皓辰身边,隔了大约半个人的距离。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看他的右手——拳面上的焦黑已经褪了大半,新生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薄薄的光泽。
她又看了看他,瞳孔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潭静止的水。
“你……没有大问题吧?”韩沫终于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轻到她自己都有点不习惯。
她把手放在陈皓辰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他的皮肤很凉,指尖的温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凉意贴在她的掌心里。
“有时候这些胡乱找上门要切磋的术士完全可以不理的。”韩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们哪怕看着规规矩矩,下手也都是没轻没重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郑式弘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和他离开时那个不紧不慢的背影。规规矩矩,下手没轻没重——这句话用来形容那个道士,再合适不过。
陈皓辰瞄了一眼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那只手白净、纤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韩沫像是被那一眼烫到了,手像触电般缩了回去。她把那只手藏到身后,手指在背后不安地绞在一起,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呃,别误会。”她飞快地说,语速比平时快了半个节拍,“我只是觉得你毕竟是我的未婚夫,多关心一下也是正常的不是吗?又不是……又不是别的什么意思,你不要想多了。”
她说“未婚夫”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一个调。
二人之间陷入深深的沉默。
公园里起了一阵风,吹动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几片被雷法烤焦的落叶从枝头飘下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两人面前的地面上。远处传来不知谁家遛的狗在叫,一声接一声,和这阵风搅在一起,反而让这片空地显得更加安静。
韩沫的手紧紧捏着自己的衣服,捏着她那件衬衫的下摆,指节从泛白变成了泛红。她偷偷看了一眼陈皓辰的侧脸,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再偷偷看一眼,再移开。她想从他的眼睛里寻找些什么——也许是答案,也许是安慰,也许只是某种能让她安心下来的东西。
陈皓辰的眼里只有一股莫名的阴郁。
那阴郁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也不是疲惫。它更接近于一种旷日持久的、已经生根发芽的倦怠,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心上,压得太久太久,久到他都已经忘了没有那种重量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韩沫终于忍不住开口:“在想些什么?”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陈皓辰沉默了几秒钟。他依然盯着前方那片被夕阳染成橘色的树冠,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该不该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我在想,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的话呢?”
韩沫一愣。
她的手指突然停止了绞衣角,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长椅上。她侧过头看着陈皓辰,想从他的表情中判断他是在认真的还是只是在说一句普通的丧气话。
他的表情告诉她,他是认真的。
“术士……我才接触这种东西多久啊。”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在对她说话,“又是大家族,又是什么教会的,我真的很不想去掺合进这种事情里面。我只想安安心心地呆在家里,安心地等待第二天的来临,安心地睡觉、生活,然后和……然后平平凡凡地走完我这没有意义的人生。”
那个“和”字后面,他明显顿了一下,像是原本要说某个词,但在最后一个瞬间咽了回去。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眉心的纹路像是刻上去的,怎么都化不开。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韩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准备好的安慰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算了。”陈皓辰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当我胡乱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吧。”
他支撑着身体站起来,动作很慢,他扶了一下长椅的扶手稳住重心,然后松开手,迈开步子,朝着医院住院部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出一道苍凉的影子,那道影子拖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在努力站直但怎么也站不直的人。
只剩韩沫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公园长椅上。
她面前的空地上,落叶还在打着旋。远处那只狗已经不叫了,风也停了,整个自然公园安静得像一幅被遗忘的画。
陈皓辰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我不想掺合进去。”
“平平凡凡地走完我这没有意义的人生。”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缩回去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陈皓辰手背的凉意,那层薄薄的凉意像是渗进了她的皮肤,怎么搓都搓不掉。
她忽然想到一个很荒唐的问题——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个人的?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但她知道一件事——刚才陈皓辰的确是动摇了自己的信念。
按理来说,她此时正是展现自己魅力的最佳时刻,可以给他承诺,让他完全依附在韩家手下。但她,没有那么干。
长椅上只剩她一个人,膝盖并拢,双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腿上,像一个正在等待被通知放学的学生。她抬起头,蔚蓝的天空与朵朵白云。
树冠在风中轻轻晃动着,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替谁说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听了好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平平凡凡的人生……”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你以为我不想吗?”
没有人回答她。
刚才陈皓辰下来的时候,她质问司马夏朴:“你为什么不拦着他,你不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会导致他身体状况更不好吗?”
司马夏朴只是轻轻回答:“我信他有把握。”
“有把握?他一个没见过几个正经术士的人怎么去面对郑式弘这样的道长?”韩沫很火大。
她就很好奇,司马夏朴到底对陈皓辰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关心他却又放任陈皓辰去……
“他要是想做什么,我只会支持他,因为我信任他,我信陈皓辰不是一个傻子。”司马夏朴笃定地说道。
韩沫坐在座椅上回想着,最近的事情发生确实不少,无论是百展盛会还是恐怖袭击,这些事件仿佛都是在陈皓辰出现之后一口气出现的。
彼生教的袭击确实给她带来了一丝震撼,只是她也不好说什么,她输给对手也是事实,陈皓辰从那个姓诸葛的人手里救下她更是不争的事实。
一边想着,她回到病房,结果她只看见司马夏朴正在给陈皓辰的床铺叠被子,陈皓辰不知道去哪了。
“他人呢?”韩沫开口问道。
司马夏朴疑惑地问道:“啊?你不是去找他了嘛?”
?人怎么会不见了?
韩沫询问了走廊的护士,她们都表示没见过陈皓辰回到这一层楼。
靠,他这是干什么,又是约架又是擅自逃离医院!韩沫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无名火。
那个信封!
她突然想到,陈皓辰在第一次离开病房去找郑式弘时带着司马夏朴给他的木鱼的信。
那个信里,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