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对流层,是地球大气层最贴近地表的一层,平均厚度约十二公里,集中了全球大气质量的百分之七十五与几乎全部的水汽与云层。
强对流、垂直风切变、积雨云群与突发性晴空颠簸,共同构成了人类航空史上最难以预测的天然禁区。
民航客机的巡航高度,恰好卡在对流层顶端与平流层底部的狭窄夹缝之中——这是现代文明最依赖,也最讳莫如深的高空交界带。
根据国际航空联合会未公开的内部统计,近四十年来,全球共有四十七架民航客机在强对流核心区域离奇失联,其中二十一架从未发现任何残骸,十三架的最后通讯仅剩下杂乱无章的电流噪音。
所有公开调查报告均将其统一归类为极端气象灾害,但在各国飞行员的私下口述与日志里,这片空域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称呼:
对流层盲谷。
2025年7月16日,凌云航空UA715号航班,自南向北,飞入了这片盲谷。
上篇
覃源面对镜中自己发了一会儿呆才迟钝地继续补妆。
她本来已很泄气,不管涂多重的粉也掩不掉昨夜痛哭残留的黑眼圈,青春靓丽总被闺蜜羡慕的容颜今天看着非常憔悴。
男友干嘛要在这种节骨眼甩了她?
这种肩负公司大任必须远地出差的节骨眼,早就让她既紧张又累得透不过气,但若不抓住机会尽情表现自己,搞点无愧于工资的成绩,虎视眈眈的职场就更难混。
镜中自己似乎撇了一下嘴角,那样子明显在冷嘲热讽,让她内心积尘的角落里暗藏已久的卑鄙逐渐暴露。
原来我这么尖酸刻薄,连自己都不放过?
有怪声,刺耳,覃源捂着一侧耳朵揉了揉。
眼睛闭了闭,眼角似乎看见透明沉寂的镜子颤抖地划过一条缝,绿芒在缝里一闪即逝。
幻觉吧?
着实太累。
搞不懂自己为啥三更半夜起来涂脂抹粉,给谁看?
抑或是把微微透着老意的几条皱纹磨平,把黑眼圈尽量用洁白和粉红盖住,自欺欺人地以为一切都好。
有条皱纹自右鬓角爬出像狡猾肮脏的蚯蚓,不对,覃源聚精会神地观察:相比蚯蚓,其实更像刚才镜面抖动划过的那条缝,只是缝里一闪即逝的非绿芒,而是暗银色的金属光泽。
用手摸摸,擦擦,突然一片指甲插入皱纹一点。
她做了美甲。
现在不做美甲的女人十不存三,做尖甲的十有七八,她做的就是杏仁甲。
慌忙抽回手,那片指甲没有血,却有些疑冷似热的银色粉末。
难道真是伤口?
奇怪的伤口。
不痛不痒,不长不深,随便用粉底弹两下,再拂过几缕鬓发就遮严了,不露破绽,无碍观瞻。
覃源不想多逗留,不想引发更猝不及防的错觉,还是赶紧出去,回座做个美梦。
宽敞的机舱里灯光幽暗,浅蓝的荧光映得一张张脸僵硬而凄惨。
覃源不禁打了个哆嗦。
机舱坐满的人,竟都是仰脸睡觉。
一般情况下,会有些失眠的人看书或戴着耳机看电影。
今夜难道不是一般情况?
满是人,覃源却觉得机舱比凛冬荒原还空旷。
万籁俱寂。
听不见任何人的鼾声。
过道似隐隐流窜着浸透脊骨的冷风。
又干又冷。
孤单的脚步,空洞的响声。
非常清楚。
覃源怕自己的脚步声。
无论她屏息凝神地下脚多轻,那声音还是清楚得刺痛人心。
总算,她的位置紧靠洗手间,走不了几步就到。
挨她坐的是一对老夫妻。
老婆婆头靠老爷爷的肩膀,脸都仰得比较厉害,嘴都黑糊糊地开着,舌头抵在唇角。
两张满是皱褶的被蓝光映得惨青的老脸就在旁边,冰冰凉凉,感觉不到正常体温,加之无声无息,简直就像两具等待入殓的尸体。
覃源强作镇定,告诉自己一切只是太累呈现的错觉。
精神意识最微妙,出一点错就要成疯子。
赶紧闭眼,睡着后万事皆休。
四肢百骸放松,头仰起-脖子紧绷,僵得格外难受,血肉骨骼里有什么在无声无息的融化,连同精神意识都冰冰凉凉。
猛地睁眼,瞳孔有光深邃幽暗,不是射出去,不是闪动着,而是往外渗。
自己也变成了一具尸体。
绝非累极引发的幻觉。
不由自主地伸手抠额角那条伪装成皱纹的奇怪伤口。
抠破皮,指尖有金属的坚硬触感。
覃源想起身再去洗手间,仔细地对镜查看。
但脚异常沉重,甚至有明显的麻痹感。
她只好掏出手机,打开相机自拍。
她吓呆了。
手机黏滑。
有微微的温度。
类似生命力的搏动。
相机的镜头展开。
她呆板的脸投影其内扭曲着。
镜头的颜色浊黄,中间一点突兀地扩张又缩小。
这不是镜头。
这分明是活物的瞳孔。
魂飞魄散。
五指颤抖着松开,手机啪嗒掉在她腿上,慢腾腾地蠕动而去。
她张大嘴,喉咙深处涌出机油味。
她瞪着前方,前后左右慢腾腾地接连响起没有情绪起伏的尖叫。
她的手举到眼前,手心手背的皮肤慢腾腾地剥落。
不疼。
皮肤下不是血肉,而是冷硬金属。
自己在变异。
手机在变异。
像要寻找逃脱的出路,她紧迫地转头看舷窗。
遮光板闭合,在她转头的一瞬睁开。
舷窗成了活生生的眼睛,遮光板成了灵巧的眼皮。
睁开后,一颗发散绿光的瞳孔鼓凸着瞪她。
她跌入昏迷。
昏迷是极端威胁下一种最原始的生物本能性自保。
所幸她异变的身体还没有丧失这种功能。
可惜维持不久。
昏迷是逃避疼痛与恐惧,而这次唤醒她的是更进一步的僵硬与麻痹。
金属机械化迅速往大脑蔓延,一根根神经成了电流的高速路。
她猛然被甩回现实。她首次被激活。
她现在还能算是人类么?
每个乘客面前都掉落一条舌头,她残余的意识可辨出那原本是氧气罩。
舱壁及地板也有了骨肉形态,纷纷震动。
很多人摔在地上挣扎翻滚爬行,身体闪着寒光。
她咬牙努力,挣扎而起,张开漆黑一团的嘴嘶吼出一句总算完整清晰的人话:“快呼叫机长。”
机长没有和他们一样异变的可能性,她深知几乎为零,但她还是把仅剩的意识投射到驾驶舱。
那好像是挽救局面的最后希望。
离内话机只一步之遥的一个空姐,身体失衡,直接撞过去。
覃源惊呼。
幸好那空姐终究是稳稳握住了内话机:“机长,你还在吗?出大事了?怎么办啊?”
那空姐的声音渐趋平直,再无生命应有的情绪,机械地重复着“怎么办”三字。
突然一种恶臭的黏液掉到她头上,滋滋啦啦的响。
她的金属身体迅速腐蚀,扭曲,散落在地。
覃源摇晃着走向过道,面对驾驶舱。
“机长,怎么办啊?”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说出喉间都溅起一团火花。
冷冰冰的灼热席卷全身。
“机长,你还在吗?”
舱门上升,下落。
牙齿锋利地切割碾压。
终于可以满意地吞咽了。
机长与副驾残破不堪的身体急速冲出,冲到她脚前。
满是凹坑,刮擦痕迹,就像使劲在砂石上磨过一阵的硬币人脸。
幸运的是,她此刻还有真实的恐惧。
不幸的是,这恐惧太真实。
她真实地感受到,生命已将彻底离开她的身体。
她的意识已不再鲜活。
她的黑眼圈倒是完美地消失了。
被男朋友甩掉的悲哀也了无痕迹。
中篇
平滑的镜子,苍白的灯光,憔悴的人。
人投影在镜中的脸灰暗如宿醉初醒,分分寸寸都透着迷茫和痛苦。
覃源看着镜中自己许久,笨拙地伸手接了些水洗脸。
冰凉的水沁透肌肤并不能激活意识,她仍是浑噩困倦,四肢略感麻痹。
手在眼前动的时候,仿佛是另一个人操控。
怎么会这样?
万尺高空的孤寂无助,恐惧深入骨髓。
偏头痛。
她受不了,靠着洗手间的门瘫坐下来。
她要崩溃了。
她觉得自己的内部已在支离破碎。
摇晃,震颤,颠簸,倾斜。
由轻缓而猛烈。
必定是飞机又闯入对流层。
她久闻对流层的恐怖,据说里面住着非常诡秘的大气生物。
利维坦,鲲鹏。
比飞机还大。
一口就咬掉半截客机。
有没有飞机在对流层失踪?
就像海洋不少船只失踪。
而天空,比海洋还大。
她闭眼冷笑,失恋的自己悲痛欲绝,倒希望真有怪物将飞机连皮带骨吞下,其他乘客乘务员并不和她有仇,她却突然戾气迸发,冲坏脑子,恶毒的想所有人给她陪葬。
摇晃,墙皮断裂。
震颤,镜面破碎。
颠簸,灯体爆开。
倾斜,整个洗手间脱离飞机。
覃源仓皇无措。
凛冽寒风让她分分寸寸都绽出冰霜。
黑暗云层如重峦叠嶂,闪电与冰雹横冲直撞。
闪电劈向她正在封冻的大脑,冰雹砸烂她弱如游丝的思想。
她坠入一片空白的海市蜃楼,里面是城区剪影,也有她漫长记忆的剪影。
她双手死命抓住地板边缘,陡然发现自己身体已都化作机械合金。
原来之前不是噩梦。原来她真的不是她了。
飞机也真的不是飞机,而是一团变幻莫测的怪肉。
布满褶皱,因其巨大,看来就像沟壑纵深,不时挤压翻卷,露出一颗颗眼球。
还有油腻黏糊的触须从四面八方无限地往外伸展,无边无际,无穷无尽。
这团加剧抖动的怪肉,抖落化作机械合金的人体,每一具都经过强力咬嚼而扭曲变形。
这些人体纷沓而落的同时,还有大片血水如瀑布倾泻。
覃源的智识残留不多,视觉听觉触觉都迅急地旋转拉扯。
妄想,记忆,甚至梦痕,浑浊纠缠,无法区分。
突然一具金属人体当头砸来。
五官错位的脸深深地嵌在爆裂开的胸口。
她惊恐地认出,那竟是自己。
如虬结树根的自己直接穿透自己,继续往下呼啸飞驰,而这个自己,轻飘飘地消散。
下篇
低头忍受了一阵偏头痛,抬头用水洗把脸,总算舒缓些。
镜中自己眉眼口鼻都显得生疏,覃源已经在这镜前看了自己很久。
原来看任何东西都如看一个字,久了就难免怪异,有苍白的距离感。
她向镜面贴得更近,微微的呼吸蒙上一小片模糊。
她试图以缩短距离的方式增强真实,坚信真实可摧毁陌生。
平静清澈的镜面陡然极速转动形成漩涡,她整张脸被牢牢地吸了进去,拉得又扁又长。
她整个人飘起来,就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漩涡猛地蓄力,喷吐,将她弹出很远。
剧烈震颤,风暴中的云层忽明忽暗忽冷忽热,她激荡了不知多久,终于脱离风暴中心,掉入一片死寂。
无比祥和的寂寞。无比柔软的死亡。
周围都是白云,无比祥和,无比柔软,让寂寞与死亡在她眼里有了真实的形态。
理解不了却非常安心。
她坐下来,闭眼睡觉。
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凝固的意识逐渐溶解,她又轻飘飘地迎风飞舞。
飘落,尘埃落定。她不由自主地睁眼。
她坐得平稳,旁边那对老夫妇亲密相偎地酣眠。
摸着椅子,摸着自己的脸。
宁静温柔的真实。
难道那些恐怖异变只是一场梦?
虽然醒了,眼睛还很酸涩,倦意残留,倍显憔悴。
她急切地想到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看,自己此刻是不是脸色苍白,表情空洞,老丑得不堪入眼。
像她这种正当中年疯狂追逐事业的女人对容貌极度敏感。
但那恐怖异变仍心有余悸,为保万一,她先进一步确认情况。
她战战兢兢地打开遮板,庆幸舷窗没有异样,透过玻璃可清楚看见这方的机翼,边缘的那些灯正常地闪烁着,这种孤寂的规律性让她彻底确认了现实。
原来真的是一场梦。
她起身走向洗手间,转头环顾在浅蓝幽光下沉入梦乡的所有乘客。
他们都仰着头张着嘴。
听不见任何人扯鼾。
机舱万籁俱寂。
她深呼吸,沉住气,慢慢回头,轻轻拉开门。
根据国际航空联合会未公开的内部统计,近四十年来,全球共有四十七架民航客机在强对流核心区域离奇失联,其中二十一架从未发现任何残骸,十三架的最后通讯仅剩下杂乱无章的电流噪音。所有公开调查报告均将其统一归类为极端气象灾害,但在各国飞行员的私下口述与日志里,这片空域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称呼:
对流层盲谷。
覃源乘坐的凌云航空UA715号航班正是那十三架残留信息最诡秘的客机之一。
万尺高空,云团无边无际,那些客机再也没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