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穿过光门,没有到蓬莱,而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岛。岛上仙气缭绕,古木参天,远处有亭台楼阁,但都很旧了,像是很久没人修缮。他昏倒在沙滩上,被仙人族的人发现,抬回了聚居地。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头顶是木梁,梁上挂着几串干草药。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他撑着坐起来,左腿还是麻的,从膝盖往下,像不是自己的。逆鳞还在,温热的,贴着胸口。
一个白发老者从门外走进来。他穿着灰白色长袍,面容清瘦,眼睛很亮。他看见青阳坐起来了,没说话,端了一碗水放在床边。青阳端起来喝了,水是凉的,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这是哪里?”青阳问。
“岱舆岛。”老者说,“你昏在海滩上,是我的人把你抬回来的。”
青阳没再问。他撑着站起来,走到门口。聚居地建在一片高地上,四周用石块垒了矮墙。远处海雾弥漫,看不见尽头。
“恩人怎么称呼?”青阳问。
老者摆了摆手:“叫我云伯就行。岛上的人都这么叫。”
旁边一个年轻人插了一句:“云伯是我们族长,也是守果人。岛上那棵长生果树,归他看管。”
青阳看了老者一眼,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那个年轻仙人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
“云伯,船来了!巨人族的船!”
云伯的脸色变了。他转头看着青阳,沉默了片刻。
“年轻人,我让人送你走。从后山绕过去,有船。”
青阳看着他:“谁来了?”
“巨人族。”云伯的声音很低,“龙伯国的人,上古时候就存在了。他们每隔几个月就来一次,抢长生果。我们打不过,只能躲。”
青阳没有动。
“你还愣着干什么?”云伯皱眉,“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走不了。”青阳说,“我的腿走不快。”
云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们怕什么?”青阳问。
“什么?”
“巨人族,怕什么?”
云伯想了想:“他们……好像不怕什么。我们试过用火,他们绕开走,但不是怕。他们只是不想被烧着。”
青阳点了点头。
他走到聚居地边缘,看着远处海面上几艘大船靠了岸,船上跳下来几十个巨人。一丈多高,像移动的山丘,一步踩下去,沙滩上就是一个深坑。领头的手里提着一根粗大的木棒,棒子上还带着树皮。
“他们要什么?”青阳问。
年轻人咬着嘴唇:“长生果。岛上就一棵树,十年结一次果。云伯守了一辈子,他们每次来,有多少抢多少。”
“你们给吗?”
年轻人没说话。他攥弓的手青筋暴起来。
青阳没再问。
仙人族站在矮墙后面,手里拿着木棍和弓箭。
青阳问身边的年轻人:“你们点火,他们就走?”
年轻人摇头:“我们点过。他们绕开火堆,从另一边进来。火灭了,他们又来了。他们不是怕火,是嫌麻烦。”
青阳看着巨人族的行动。他们脚步重,踩在地上,不慌不忙。领头的一边往前走,一边用木棒敲着地面,像是在量步子。他们不怕火,但也不想被烧。他们绕路,是因为绕路比灭火省事。
青阳转头对云伯说:“把木材搬出来,堆在路口,浇上油。不用点。”
云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不点?……那可是龙伯国的人!激怒了他们,我们会死的!”
青阳的声音冷得像冰:“不点。等他们来了再点。这是赌局——赌他们舍不得那双大脚。”
巨人族越来越近。领头的那个走到了矮墙下面,一脚踩塌了半截石墙,碎石滚到青阳脚边。他低头看了看,脚趾从破草鞋里露出来,指甲缝里全是泥。
“点火。”青阳说。
火把扔进墙根下的木材堆,火焰轰地蹿起来,舔到了领头的膝盖。他退了一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意外。他低头看了看火,又抬头看了看青阳,嘴角扯动了一下。
不是“怕”的笑,是觉得“这只蝼蚁很有趣”。
他抬起手里的木棒,朝身后挥了挥。几个巨人绕开火堆,往左边走。
“左边,点火。”青阳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左边的油柴也烧了起来。一整排火焰从地上冲出,那几个巨人停住了脚,回头看了看领头。
“右边也点!”仙人的喊声从另一边传来。右边的火也起来了。
三面都是火。巨人族被夹在中间。
领头不笑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火焰就在他腿边。他没绕,站在那里,盯着青阳。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突然停住了。
旁边一个仙人族紧张得松了弓弦。箭矢飞出去,擦着领头的耳朵钉进了沙滩。领头的抬手摸了摸耳廓,没回头。
青阳的心提了起来。
领头转过身,大步走回火堆前,抬起木棒,朝那堆燃烧的木材砸了下去。
“砰——”
火星炸开,木段乱飞。一根烧着的木柴弹到青阳手背上,他往后趔趄了一步,左腿吃不住力,整个人摔在地上。
火堆被砸散了。
云伯站在高处,手指攥着袍角,指节发白。他想冲下去,脚却钉在原地。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动了能做什么。活了这么多年,他从没见过有人敢这么跟龙伯国的人对着干。
领头踩过散落的木柴,朝青阳走过来。他的脚掌踩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但他好像感觉不到。他走到青阳面前,低头看着他。
“搬油。”青阳说,声音不高。
云伯没动。
“搬油!”青阳吼了出来。
云伯像是被这一声吼醒了过来,踉跄着转身,抱了一罐油就往火里砸。罐子砸偏了,碎在领头脚边两步远的地方,油溅了一地,火顺着油迹往两边烧开。他手在抖,不是因为老,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以为青阳要死了。
“继续倒。”青阳说,“有多少倒多少。”
一个年轻人疯了似的提了整桶油,泼了出去。火焰一下子涨到了一丈多高,热浪逼人。
领头停住了。
他的脚底终于感觉到了温度。那一瞬间,他的脚趾蜷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掌——炭火在上面烫出了一片红痕,皮肤已经皱了起来。
“为了几个果子,废一双脚,值得吗?”
领头抬起眼。青阳坐在地上,手里把玩着一根枯枝,语气平淡,像是在谈生意。
“你们龙伯国的人,应该算得清这笔账。”
领头鼻翼翕动了一下。
他盯着青阳看了许久,眼中的杀意慢慢收敛,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忌惮。他握紧了木棒,又松开,然后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他转过身,走了。
这次没有停。
巨人族陆陆续续上了船。领头上船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墙。火光照在他脸上,脸上的沟壑像是被刻刀加深了一遍。他攥了攥手里的木棒,忽然转身,一棒子狠狠插进沙滩里。木棒入地三尺,立在船与火墙之间,像一根界碑。
他没再回头,上了船。
船动了。
巨人族的船越走越远,只剩那根木棒还杵在沙滩上,被浪花一下一下地舔着。
船影消失在海雾里。仙人族没有人欢呼。两个年轻人蹲在墙根下包扎伤口,一个妇人抱着被拍飞的男人,男人的胳膊折了,咬着牙没出声。云伯站在矮墙的豁口处,看了很久海面,像是怕那些船又折回来。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青阳。
青阳还坐在地上,手背上被木柴弹到的地方,起了一个晶亮的水泡。左腿蜷着,那条腿刚才摔倒的时候一点力都没吃上。
云伯走过来,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他看着青阳,眼神复杂——这个年轻人救了全族,但也得罪了龙伯国的人。
沉默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年轻人,你救了我们,但也惹了祸。”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揭开,露出那枚金黄的果子。果子不大,通体金黄,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被一层旧布裹着,像是藏了很多年。
“这是长生果。岛上就这一棵树,十年结一次果。”云伯把果子递过去,“吃了它,你的腿能好大半。然后……你走吧。趁着巨人还没带大军回来。”
青阳接过,咬了一口。果肉入口即化,一股暖意从胸口散开,蔓延到四肢。左腿的麻木退了一些,能动了。
“这是什么岛?”青阳问。
“岱舆岛。”云伯说。
“不是蓬莱?”
云伯摇头:“蓬莱仙岛要机缘才能进去。这里是岱舆岛,仙人族世代居住的地方。”
“怎么去蓬莱?”青阳问。
云伯指了指海面:“等月圆。海面上会出现光门,走进去,就能到蓬莱仙岛。但不是每次都能找到,要看机缘。上一次光门出现,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月圆还有多久?”
“七天。”
青阳没有走。他留在岱舆岛,帮仙人族布置防御,挖沟渠、堆木墙、设火盆,防止巨人族再来。云伯让族人教他辨认岛上的草药,给他调理身体。长生果的药力慢慢化开,他的左腿渐渐有了知觉,能走动了,但还是一瘸一拐。
他等月圆。
等光门再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