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峰是方圆百里内,最高的一座山峰,峰顶直入云霄且常年冰雪不化。是以,洛修当年不选择极冷的绝巅,而将屋宇群建在了气候温和、适合居住的半山腰。
洛修方才一番直抒胸臆的言语过后,如今,整个人又沉默了。他径直往顶峰走去,郭旭扬和黄伊榕则跟在他的后头。
眼看距离那陡峭严寒的山巅越来越近,郭旭扬和黄伊榕忍不住对视了一眼。他二人都没有说话,却是心有灵犀地想到了一处:黄衡的沉睡之地竟在山顶!黄伊榕在此峰生活了二十余载,心细如尘的她,又怎会发现不了此等绝密?他二人均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疑惑的神色。
洛修在一块窄地处停下脚步。此地呈圆形,北面背靠峭壁,仅容一人立足,其余三面皆为悬崖,或深不见底,或落差十数丈。它就好似仙界掉落了一块磨盘,不偏不倚地嵌入这万仞绝巘之中。
因山石狭小,故郭旭扬与黄伊榕无法跟随洛修踏足,只能在不远处的空地观望等候。这方如石磨般的孤悬之地,黄伊榕以往自然是来过的,但却从未在周围发现任何异常。想来,定是洛修动用了极高明的隐藏手段。
果然,洛修扭头望向两个年轻人。他的目光在郭旭扬的身上扫了扫,最后与黄伊榕对视,沉声说道:“此阵名为‘大汐灵隐’,我将你娘隐于阵中。传闻它是夏朝某位高人所创,被我侥幸于山野间寻得。当今之世,识得大汐灵隐阵的仅有我和衡儿,我未授于你。故此,你即便到此,亦看不破个中乾坤。此番你且看好,往后,你可自行前来探望你娘。”
洛修语毕,并指如剑,他向东、西、南三方的虚空处,打出数十道真气。浑厚的内力自他的指剑处喷薄而出,往前冲出一段距离后,似是猛然撞上某块无形的气墙,又以各种诡异的角度折返。近百道凌空飞蹿的内劲逐渐汇为一个玄妙古朴的图案,看上去像是四个古文字的重叠。
紧接着,高空中翻滚的洪潮充斥着三个人的视野,一块巨石随着汹涌的虚幻潮汐挪移而来,由远及近,模糊的轮廓趋于清晰。那块巨石纵横约有二三十丈,石顶与底部之间的高度亦有十五六丈,犹如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小岛。巨石连上洛修站立的那块圆石之后,平移之势骤止,仿佛它本就是玄都峰的一部分。
启阵的过程恢弘无匹,却未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大汐灵隐阵布阵、启阵及隐阵的手法皆是繁复晦涩,好在黄伊榕对阵法极有悟性,且有过目不忘之能,洛修仅演示一遍,她已牢记于胸。
“走吧。”洛修在石壁的某个机括上轻轻一按,石门打开,他率先进入。
黄伊榕迫不及待地踏上那磨盘大小的圆石,掠入门内。郭旭扬紧随其后。
石门后的通道并不晦暗,因为每隔十步,便镶嵌有一颗夜明珠。石道是一级级往下的阶梯,二十阶一转。三转过后,三人来到一间宽阔的方形石室。四壁砌满冰砖,白冰上零星地点缀着十七颗色彩斑斓的宝石。宝石之数,即是黄衡长眠时的芳华之年。冰壁的南北两面凿有天窗,用于连通外界之气。
宽室正中,摆放着一张寒玉床。此床由长白山极阴涧深处的千年寒晶打造而成。床上铺满各色干花,一名样貌秀美的女子,仰卧在百花之上。她双目紧闭,神态平和,双手叠放在平滑的小腹上。她的容颜看上去像是十七八岁的少女,然而,她的实际年龄已是三十九岁。玄都峰顶冰雪连天,与寒玉床相辅相成,四周凝聚的冰寒之意,护持着黄衡那具缺乏生机的躯体。
黄伊榕一眼便看到了那沉睡中的女子,她的泪再次夺眶而出。“娘!”她大喊一声,直扑过去。双膝跪地的她,正好高出床沿半身。她一手握住黄衡的手臂,另一只颤抖的手,抚上了亲娘的脸颊。“娘,孩儿不孝、我不孝,让您、受苦了……”
黄伊榕低低地哭泣,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说着“自己不孝”,深深地自责着。她知道母亲是为了生下自己,才再度沉眠;她恨自己为何不能早些发现母亲,来此陪伴母亲。
洛修重重地叹息一声,“衡儿,她是你的女儿:黄伊榕。我带她来看你了。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的错!瞒了你们母女俩二十二年。你快睁开眼看看,看看这孩子。她真的是这世上最好的孩子……”说着说着,他背过身去,悄悄地抹了抹眼角的泪痕。
一路走来都没怎么说话的郭旭扬,此刻开口说道:“洛前辈,待晚辈养两天伤过后,便施行血逆术吧!”看着闭目的黄衡,听着榕儿的抽泣声,他恨不得立马将黄前辈救醒。
“无需逞强。你伤得有多重,你自己不清楚?”洛修虽心中感动,但语气却还是习惯性地冷言冷语,“待你全盛之时,此法更具成效。”
三人在黄衡的石室中待了许久。黄伊榕第一次见到亲娘,心中五味杂陈,时哭时笑。她同母亲说了很多、很多话,洛修和郭旭扬偶尔插几句嘴。待他们退出冰室,将巨石隐于大汐灵隐阵中之时,已是深夜。
郭旭扬和黄伊榕正想去张罗夜食,洛修却忽地将一本书册递到郭旭扬的面前。
“你修习上面的功法,伤能好得快些。”洛修故作平淡地说道。
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在郭旭扬着急实行血逆术之后,他就不怎么喊对方“郭旭扬”了。面对这个相识不久的青年,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从某种程度而言,当对方答应相救黄衡之际,他便已欠下对方一份恩情。直呼姓名,过于生疏,于是乎,便不称呼吧。
黄伊榕瞧了一眼那册本的封面,便满脸震惊地望着洛修。只因上面写着“八风慑服”四个大字!八风慑服功法,是洛修自创之法,亦是她所知的,本门传承的最高心法。它是一部能令修行者内力快速增补的神功。她万万没有想到,师父竟然将它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给了旭扬!
被徒弟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洛修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将《八风慑服》塞进郭旭扬的手里,快速转过身去,摆了摆走,道:“莫多想。我不过是想你快点好罢了,如此便可早些救衡儿。她……‘榕儿’已得我真传,若遇不明处,你可问她。”他话未说完,已快步走出屋外,看上去像是在逃离。
“榕儿……师父,您唤我榕儿了!?”待洛修的身影消失在转角,黄伊榕才反应过来。她一整天都在哭,此刻眼眶又忍不住泛红,但脸上的笑意,却是无比的甜蜜。她好似一只欢快的小雀儿,言笑晏晏,“旭扬,他唤我榕儿了!师父唤我榕儿了!”
“嗯。”郭旭扬会心地笑着。他打心眼里替榕儿感到高兴。他提一口真气,以身处远方的洛修能够听清的声音说道:“郭旭扬多谢洛前辈!”
一语双关。他既感谢洛修赠己功法,又感谢洛修善待榕儿。
“榕儿,看你方才的表情,这本《八风慑服》,似乎不简单?”
黄伊榕点了点头,“这原是我师门不外传的无上心法,我修习的便是它。这部功法虽高绝精深,然修炼需时,且对于治疗内伤外伤,好像也没什么直接关系。师父刚才说,他想你快些好,才拿给你看。”
她“噗嗤”一笑,眉眼弯弯,“这就是明明白白地‘找借口’啊!想给你好东西,却又不直说。旭扬,看来师父已经很认可你了呢!”
庭院外,洛修负手望着山顶,望着黄衡所在的那一处。“榕儿”两个字,适才他说得极为生硬,但胸中却感觉无比地释怀。他唇角微扬,双目澄澈。二十多年来,他从未想过这一刻。原来,心结渐解,竟是这般地畅快!
**下一章,是3+1个人的安宁小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