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樱花之殇》
第四节 《命途》
张云骁离开了清香园饭店,驱车赶往西工兵营。
营门之外,道路狭窄。靠兵营大门一侧已停满车辆,剩下的路面仅够单向行车。路边警卫正指挥着张云骁的车依次通行。洛城给他配备的并非军车,而是乘坐更舒适的高档轿车,无法驶入兵营,也被警卫示意停在路边。
司机已经为张云骁打开车门:“少帅,西工兵营到了。”
张云骁略略偏头,看向白雪峰:“峰,你在车上等我。”
白雪峰应答简短:“嗯,好的,少帅。”
张云骁进入西工兵营,由警卫引领至侍从室。侍从室接待员一见张云骁,立刻上前:“张少帅,您来了。这次记者会委员长决定得有些仓促,受邀到场的记者不多。我们整理了记者已提交的提问,选出三个较适合您回答的问题,请您过目,看看是否妥当。如果不合适,我们马上通知记者,问题过于敏感的可以不予采纳,或让他改问,现在还来得及。”
张云骁微笑道:“好,那我先看看。”
他接过信封,取出里面的稿件打开。
这些问题均出自《北方日报》,由同一位女记者连续提问,名叫何秀娟。每个问题下方都写好了参考答案。这样做,一是为了帮助语言组织能力较弱的人,二是防止回答失当、偏离主流思想与核心价值观,其实也算一件稳妥事。
三个问题分别是:
1. 张少帅促进国共两党联合抗倭,是否为了报杀父之仇、一雪东北军前耻?
这个问题既藏着温柔的刀,也给了他自证清白的机会。没想到参考答案写得出奇之好,正中他的心声。大意是:一半为报仇,更多为民族大义。这份答案他只需照着背即可,懒得再自行构思。
2. 东北军战败退至北安,是否会对战斗力和战斗意志产生负面影响?
这种质疑若不正面回应,便会一直存在,这也是给他一个澄清的机会。参考答案依旧扎实:“我们在东北确实丢失了一些兵工厂和重装备,但是,我们对敌人的战术和实力有了更充分的了解,能制定更好的应战策略。比如东北军和西北军的联合,再往大处说,便是国共两党的联合。这让全华夏人民团结一致,坚不可摧。在最近几次零星交火中,敌方并未占到便宜。”句句都是他的心声,必须照背。
3. 少帅打算如何带领东北军抗倭?
参考答案写得再好,也只是一纸虚拟剧本。他何尝不想按剧本里那样去做,可蒋泰岳根本不会放他回北安,只会在苏京给他一个没有实权的闲职。他可能会被安排去苏京军校教书、训练新兵、整顿军纪,甚至管理仓库?
不。
他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途。
张云骁看完,点了点头,对接待员说:“极好,就照这样安排,无需更改。”
所谓窥一斑而知全豹,他心中已然佩服:“钱世钧啊钱世钧,你这侍从室真是人才济济,面面俱到。看来你除了打仗,什么都行,难怪委员长对你如此器重。”
蒋泰岳的记者会准时开幕。洛城政要均已提前到场,在贵宾席前敬礼、握手、偶尔拥抱,做着一套场面上的礼节。记者在警戒线外,快门声此起彼伏。
会场安排得井然有序,由十余名老练的警卫统一指挥。待人员到齐、场面礼节完毕,警卫便为主席台与贵宾席逐一奉上热茶,拉开警戒线,让受邀记者入座。有警卫不时做出安静的手势,表示拍照环节结束,请记者先行安静落座。
各位政要见座位上已备好热茶,也纷纷落座。个别注意力不集中、或是不识趣的,指挥警卫便会凑近耳边提醒:“委员长要来了。”只要听到“委员长”三字,无不立刻坐下,保持安静。
主席台与贵宾席一字排开,主位在最中央。铺着红布的桌上,摆放着政要的铭牌、一杯刚沏的热茶,还有话筒。铭牌上写着职务与姓名:
**主位:**军事委员会会长兼华夏国政总统 蒋泰岳
**主位左侧:**东北军总司令及总元帅 张云骁
**主位右侧:**侍从室主任兼中央军17军临时总指挥 钱世钧
依次再往下:洛城分校主任兼巩洛警备司令 祝少周,洛城空军总指挥余东旭、杨修、毛文初等……
“委员长到!”
会场后厅门口,一名警卫高声唱喏。
门口两名警卫率先肃立敬礼,贵宾席上众人纷纷起身,转身面向门口,摘帽致敬。记者们也一同起立,掌声热烈。
蒋泰岳身着笔挺中山装,左手拿着几页稿件,神色沉稳地走出。他面带浅笑,步幅均匀,不快不慢,走到一众政要面前。双脚一并,身躯更显挺拔,举起右手,回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同样是青天白日勋章,他胸前这一枚,光芒格外冷冽。
记者席中本已热烈的掌声,再度推向高潮。
礼毕,钱世钧上前,为主席位拉好椅子,方便他入座。蒋泰岳坐下后,抬起左手,将稿件稳稳按在主席台正中央。他目光轻抬,鹰隼般的眼神扫过全场二十余名中外记者,似是满意地微微颔首——动作轻淡,似点非点,从容落座。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
掌声骤然停歇,众人纷纷坐下,整个会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钱世钧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按自己的节奏掌控全场。他把桌前的话筒拉近:“先请各位记者在原位适当拍照。”
记者们听到许可,都小心翼翼地摆弄相机,动作极轻,没了刚入场时的雀跃。连与助手、摄影师的交流,都细如蚊声,仿佛只够两人听见。
最左侧,正是《北方日报》的女记者何秀娟。她约莫二十七八岁,衣着清雅,右手总爱把玩一支暗金色钢笔,左手抱着六寸皮面记录本。她只带了一名摄影师,器材是一台架式相机,就支在记者席最左边。
摄影师皱着眉,轻声道:“娟,这个角度,委员长被挡了些许。”
何秀娟顺着镜头望去,一张英挺的侧脸映入眼帘。轮廓分明,如古代工匠精心锻铸的铜像,眼神里藏着深沉的坚毅,那顶带着些许岁月痕迹的军帽,更是点睛之笔。与那些油头粉面的白净少爷相比,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维度的帅。
何秀娟好奇地问:“挡住委员长的人是谁?”
摄影师:“看桌上铭牌呀。”
何秀娟看向铭牌:“东北军总司令及元帅,张云骁。啊……是他!”
《北方日报》的提问一向以尖锐、敏感著称。这次她上交的十几个问题,只有关于张云骁的三个被采纳,以往还多次吃过闭门羹。
何秀娟压着喜意:“时间不多了,你不用管委员长,主要给我拍他,这个侧脸刚刚好。”
摄影师赶紧对焦,“咔嚓咔嚓”刚拍了没几张,钱世钧再次对着话筒开口:“好了……下面有请委员长致辞!”
就在钱世钧“好了……”那一声停顿、扫视全场的瞬间,所有人都轻而迅速地恢复安静。
蒋泰岳目光依旧锐利如鹰,右手很自然地摸住桌上的茶杯,浅尝一口,假咳两声,便低头看着稿纸,缓缓宣读。内容无非是:如何重组政府、与共产党在哪些方面展开合作、新的抗战方针,并特别提及感谢张云骁为他打开更广阔的抗战思路,感谢所有来宾。
话音刚落,全场再次爆发出热烈掌声。
掌声落下,钱世钧对着话筒:“有请1号记者,《海滨广报》朱百松,提问第一、第二个问题。”
问答完毕,依次是:
2号《中央快报》梁九江,提问第三、四、五个;
3号《环球早报》凯丽·威廉,提问第六个。
在钱世钧的调度下,流程进行得十分顺利。
“有请4号记者,《北方日报》何秀娟,提问第七、八、九个问题。”
何秀娟站起身,看向那位第一眼就让她印象极深的东北军少帅。
让她心头一跳的是,那双本该坚毅的眼睛,竟早已不怀好意地盯着她,像能一眼窥探进她心底深处。四目交错,对方甚至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邪笑。
她慌忙移开目光,看向别处,生怕心底那点微妙的心思被他从眼神里偷走。她紧握住钢笔,轻按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
调整好状态,她朗声问道:
“张少帅促进国共两党联合抗倭,是否为了报杀父之仇、一雪东北军的前耻?”
张云骁神色从容,带着真切的情感,背诵着参考答案里的内容。答案写得太好,这般饱含情绪地念出,难免触动心底最深处。父亲被暗杀的情景、战场的残酷、倭军对百姓的暴行……一幕幕画面在眼前浮现,历历在目。
何秀娟认真记录,不愿漏掉一个字。
不料,答案念完,张云骁忽然反问:
“你亲眼见过倭军对待平民的残酷暴行吗?你能想象病菌注射、活体解剖吗?你这么漂亮,想过自己被欺辱、亲人被杀死的滋味吗?——甚至是孩子!”
何秀娟的笔骤然停住。
她瞬间读懂了他的隐忍,感受到了他那份坚毅从何而来。她有家,丈夫江晓明是牙科医生,她一直活在丈夫提供的安稳优渥里,从前哪里真正体会过战区百姓的苦难?这一刻,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
她儿子六岁,婚后带到三岁。在新时代女性觉醒的浪潮里,她也想拥有自己的事业,实现自身价值。她从报社底层做起,抄版、整理文案、记者助理、普通记者、资深记者,一路走到今天,站在国家元首的记者会上。
她错怪了他,愧疚感油然而生。但作为资深记者,她不能失态,更不会回答反问,只强作镇定,准备问完剩下的问题。
“呃……东北军战败退至北安,是否会对战斗力和战斗意志产生负面影响?”
张云骁瞬间从情绪中抽离,恢复从容:
“我们确实丢失了一些兵工厂和重装备。但是,我们对敌人的战术和实力有了更充分的了解,能制定更好的应战策略。在最近几次零星交火中,敌方并没有占到便宜。”
她知道他能从容满分作答。可他身上那种压迫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只想稳住状态,问完最后一题便解脱。
“张少帅打算如何带领东北军抗倭?”
张云骁知道,掌握自己命途的机会,来了。
就在这时,本不敢对视的何秀娟,忍不住偷偷瞄了他一眼。
难以想象,他的笑容竟又变得温和可亲。她入行三年,见多识广,还是第一次遇见如此善变的人。
张云骁落落大方,朗声回答:
“我打算借此记者会,辞去东北军所有职务。”
何秀娟心头巨震。她本以为刚才的反问已足够震撼,没想到还有更惊人的。在这权力角逐白热化的时代,他竟如此从容淡然地放弃高位?
蒋泰岳也下意识微微抬头,心中惊疑:这是真的吗?
不少政要转头看向张云骁,个别以为听错,轻轻摇头。
只有钱世钧不以为然,洞若观火,用只有自己听见的声音低喃:“哼!张云骁,这招高啊——以退为进!”
张云骁全然不理会场中的骚动,继续说道:
“我已经将东北军的指挥权,交给副总司令于厚忠。我此举的目的,是想为抗战多出一份力,发挥更大作用。我与倭军交战最多,有更丰富的作战经验,也有更成熟的应对策略。最近几次倭军小部队试探性推进,均被东北军顺利击退,战损比甚至优于敌军。我在此请愿,加入中央军,以我对战场的适应能力,服务更大的军团,为大军团御敌提供更有效的策略。我想向委员长恳求——中央军副总参谋一职。”
何秀娟心里一震:这人果然出人意料。刚才还以为他要放弃兵权,转眼又请愿加入中央军。从一方军阀统帅,到中央军战略二把手,这分明是变相升职!
政要们纷纷摇头,内心只有一个判断:绝不可能。
只有钱世钧再次低笑一声:“呵,又被你赌对了。”
蒋泰岳在心中飞速权衡:
之前中央军支援不力,致使东北军战败,我怕他怀恨投共,才给了他上将军衔。他又抗命剿共,联合西北军把我扣留,这些我根本不恨。他执意联共,我只怕他日后再闹出什么事端,甚至投共。这次到苏京,我本就打算撤掉他的兵权,让他去当军校副校长,替我培养人才。他现在趁机要一个没有指挥权的高位……也好。他在实战应对上,确实已经千锤百炼。而且,我也能名正言顺地把他拿捏在手里,不被外人说半句闲话。只要我不松口,他半步也别想离开苏京。
可是……
就在蒋泰岳犹豫未定之际,张云骁眼珠微微一转,最终斜斜看向蒋泰岳。
这一切,都被本想悄悄坐下的何秀娟看在眼里。
她内心狂跳:天啊!他刚才那一系列变脸、示弱、温和,全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然后……让她帮他?
她是资深记者,怎么可能这么傻?
可他现在势单力薄,万一委员长当场发难……
鬼使神差地,何秀娟开口了:
“呃……请问委员长,会接受张少帅的请愿吗?”
问完她自己都懵了:不可置信,我真就这么傻?我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吗?
何秀娟在张云骁面前,终究还是太年轻。她不知道,她的对手,是一个能让正妻、三位姨太都倾心相随的男人。拿捏她,从挡镜头那一瞬间就已经开始。而让他敢赌这一把的,不是魔法,是刚才那番反问带来的愧疚感。为此,他甚至在心里默默排练过。
蒋泰岳的思绪被打断,微微皱眉,低头看向手中的稿件:“有这个问题吗?”
他右手食指在纸上轻轻划过:提问一、二、三……十……廿二……三十七、end。
在蒋泰岳划稿纸的这几秒,何秀娟如临末日。寒冬腊月,额头上竟渗出汗珠。她抬手轻擦,平日里怎么玩都不会掉的钢笔,“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全场死寂,没人敢去捡。
她太不专业了。一旦被投诉,今后不会再有任何媒体敢录用她。
蒋泰岳并不在意掉笔的小事,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又强行憋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稿子我早就审过,怎么可能有这个问题?我居然还真傻乎乎找了一遍。他们是串通好的吗?
也罢,那就成全他们吧。
蒋泰岳开口:
“张少帅的提议,值得考虑。此事定夺,须经中央军政会议通过,回到苏京再行答复。”
记者会后续再无意外,在钱世钧的流畅指挥下,很快顺利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