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樱花之殇
第二节 洛城风波
12月28日中午，随着乘务员一段简洁播报，波音247客机平稳落地。
一名身着制服的乘务员从乘务室走出，微笑着向众人颔首示意，随即快步走到舱门前，熟练地打开机门。她转过身，对着已起身准备离座的众人轻声道：“少帅、白助理、委员长、夫人，各位请。”
这架飞机仅能搭载八名乘客，张云骁只带了助理白雪峰一人；蒋泰岳夫妇则带了一名助理、一名秘书与两名警卫员。
舱门外，冬日阳光明媚，下机的舷梯早已铺好。远处还站着等候已久的人群，依稀可见几名记者与洛城守军官兵。
宋美萍微微侧身：“少帅请。”
张云骁微微躬身，抬手示意，语气恭敬：“夫人、委员长，您二位先请，末将随后。”
宋美萍轻笑一声，语气温和：“少帅何必如此客气？这一路飞行安稳舒适，多谢少帅亲自送行，理应少帅先请。”
张云骁轻轻摇头，神色谦逊却分寸不失：“夫人过誉了。委员长身为一国总统，夫人亦是总统之尊。如今倭人犯我大夏，国事繁重，委员长日夜操劳，每一刻都事关战局。无论国事处置还是稍作休整，都理应先行。”
宋美萍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却藏着一丝深意：“少帅这番心意……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白雪峰早已提着行李箱等候在张云骁身后。
张云骁目送蒋泰岳一行人走下舷梯，才缓缓迈步走向舱门。可站在舱口，他忽然顿住脚步。
下方，记者已围上前对蒋泰岳一行人展开采访，蒋的秘书与夫人正从容应对。记者身后，百余名洛城军官列成整齐方阵，站姿笔挺，唯有一名中将上前协助维持秩序、应酬记者。那些问候、敬礼、迎接仪式，在他这片刻迟疑间，已然完成。
再往远处看，另有一支十余人的小方队，清一色宪兵，领头的是一名少校，其上还有一位上校总领，正踮着脚尖朝机舱门口眺望。他身旁还站着两名未上前的记者。
既然大阵仗是迎接蒋泰岳，那这支小方队，显然是为他张云骁而备。
那名中将，必定是洛城中央军第十七军临时总指挥钱世钧；远处那名上校，极有可能是他的副官陈修。
张云骁目光望去时，恰好与陈修对视一眼。
陈修下意识低下头，手指不自觉摩挲着镜框，故作轻松。
张云骁却只是淡淡一笑，眼中掠过一丝意味难明的光。
身旁乘务员见他伫立良久，微笑着再次轻轻抬手提醒：“少帅，该下机了。”
张云骁伸出手臂，轻声道：“泽芳，扶我几步。”
名叫泽芳的乘务员双手轻轻挽住他的手臂，两人一同踏上舷梯。
在他心里，这扇舱门如同一道家门，踏出这一步，便如游子登船远行，此一去，未必还有归期。
他只觉踏出的每一步，都异常沉重。
年轻时，他也曾放荡不羁，像泽芳这般容貌出众的女子，并非没有交集。泽芳也是因姿色端庄秀丽，才被他选中录用。只是后来军政缠身，家国为重，他早已不再流连儿女情长。纵然他有本事让她倾心，也始终与她保持着端正的上下级之礼。
可就在这一瞬，泽芳的手温暖而柔软，轻轻挽着他的臂弯。
他下意识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姨太，那些曾经安稳美好的时光；想起了八个聪明乖巧的子女，他们将来，本应成为国家栋梁。
一旦倭军全面占领大夏……后果不堪设想。
他猛地甩开纷乱思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国将不国，何以为家？
张云骁深吸一口气，轻轻抽回手臂，独自坚定地走下舷梯，步伐越走越快，径直朝着陈修的方向走去。
他与蒋泰岳之间相距十余米。蒋泰岳面向记者，背对着他。张云骁从旁经过时，率先被几名记者注意到。有人抬手示意打招呼，也有人动了念头，想追问他软禁元首一事。只是洛城方面早有布置，记者们不敢越界，只得继续将蒋泰岳团团围住，闪光灯此起彼伏。
蒋泰岳察觉到张云骁从身后走过，也转过身，朝他挥手示意。
张云骁微微点头，算作回应，目光却越过人群，稳稳落在远处的陈修身上。
陈修站在小方队前方，身姿挺拔，目光却始终追着张云骁。
见他走近，陈修快步迎上，郑重敬了一个军礼：“末将陈修，钱总指挥副官。张少帅一路辛苦了！”
张云骁抬手回礼，语气沉稳：“陈副官，辛苦了。”
陈修引着张云骁靠近小方队，忽然一声高喝：“敬礼——”
方队官兵齐刷刷举臂敬礼。陈修与张云骁同时回礼。
礼毕，陈修转向官兵开口：“这位便是东北军统帅张少帅，年少有为，此次更亲自护送委员长南下。今日少帅莅临洛城，我等倍感荣幸！”
张云骁从容谦道：“陈副官言重了。观陈副官文质彬彬，行事干练利落，乃是军中少见的人才。”
陈修目光缓缓移回张云骁身上，语气骤然一变：“说到干练，末将与少帅相比，实在望尘莫及。在北安华青寺，少帅扣留委员长与夫人，这般以下犯上、举兵逼宫之事，做得可真够利索。”
陈修抬手一挥。
那两名一直待命的记者立刻得到示意，相机镜头如同枪口一般对准张云骁，快门声接连炸响，刺眼的白光在他脸上反复闪烁，将他瞬间架在舆论的火刑架上。
“张少帅，您扣押国家元首，此举是否属于军事政变？”记者尖锐发问。
另一人已握笔待命，只等他开口。
张云骁神色凝重，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本帅一心为国。为驱逐外侮、促成国共统一战线、联手抗倭，情势所迫，才不得以兵谏。幸得委员长深明大义，最终达成两党合作共识，此乃国之大幸。”
陈修立刻接话：“无论如何，既然少帅自认有过兵谏之举，是非曲直、轻重罪责，自当由军法裁定。”
张云骁目光骤然变冷，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佩刀——那是父亲张卓林留下的遗物。
他上前半步，身形如山岳压顶：“陈副官，你这是要当场逮捕我？”
陈修被他气势逼得微退一步，借势从身后宪兵队长手中夺过公文袋，硬着头皮展开文件：“宪兵司令部第一七三号令，以叛国罪，逮捕东北军总司令张云骁！”
泛黄的公文纸上，“谷正伦”的朱红印章，刺目如血。
白雪峰见状，立刻挡在张云骁身前，猛地拔枪怒喝：“谁敢！”
陈修咽了口唾沫，壮胆厉喝：“把枪放下！”
宪兵队齐刷刷拉栓上膛，枪口瞬间锁定张、白二人。
记者们吓得连连后退。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轻笑破空而来，清冷而稳：
“洛城的待客之道，倒是和华清寺有得一比。”
宋美萍缓步走来，珍珠披肩在阳光下泛着冷润的光。
她纤指轻点逮捕令，转头对陈修淡淡一笑：“谷司令的手，伸得可真够长。我与委员长离开苏京不过三月，看来很多事，已经不由我们做主了？”
她语气微沉：“陈副官，你胆子不小。若张少帅在洛城有半点闪失，天下人会怎么说？只会说委员长公报私仇、斩草除根。就算少帅需要回京接受调查、自证清白，也该等回到苏京，由中央处置。”
陈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无奈苦笑道：“夫人说得是，下官冒失了。在此向张少帅请罪。”
张云骁冷眼扫过陈修，再看向宋美萍时，目光多了几分感激：“些许小事，末将不会放在心上。此番，多谢夫人出手解围。”
宋美萍不再看陈修，只挥手示意他退下，语气轻柔：“少帅言重了，是我们招待不周。好在少帅大量。我与委员长刚抵洛城，还要与洛城军政各界召开会议。出行车辆已为少帅备好，我与委员长国事繁忙，便先失陪。只请少帅务必出席今晚正式记者会——八点，西工兵营，望少帅提前到场。”
张云骁语气平和：“多谢夫人安排。末将手头亦有急事待处理，丹凤山路多险阻，我急于确认那边军情。烦请夫人转告委员长，诸事处理完毕，我必定准时到场。”
宋美萍微微点头，神色满意：“少帅时刻以国事为重，我与委员长甚为欣慰。那便在此告辞。”
张云骁亦不多言：“末将告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