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开元二十一年,春。
河南道,汴州,陈留县。
古汴水之滨,有个镇子,名唤“折桂镇”。镇子不大,却出了不少读书人。街上的牌坊一座接一座,“进士及第”“文魁”“亚元”之类的匾额挂满了巷口。镇东头有座魁星阁,阁里供的不是魁星,是一尊泥塑神像——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昂首挺胸,鼻孔朝天,嘴角下撇,一副睥睨天下的神情。神像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朝下,像是在批驳什么。
这神像的名字叫“傲神”。
傲神庙的香火不旺,但名声极大。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折桂镇有个傲神,是读书人的“绊脚石”——谁要是拜了它,谁就考不中功名。所以每逢大比之年,赶考的秀才们宁可绕路走,也不敢进这座庙。
守庙的是个老秀才,姓陈,人称陈夫子。他年轻时也拜过傲神,结果连考十次,连个举人都没中过。后来他干脆不考了,留在这庙里,守着那尊睥睨天下的神像,一守就是四十年。
这一年春天,折桂镇来了个年轻人。
这人二十出头,姓杜,名子美——不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诗人,只是同名同姓。他是郑州荥阳县的秀才,生得仪表堂堂,文采出众,在同辈中鹤立鸡群。此番赴京参加礼部试,路过陈留,听说了傲神的传说,特意拐进来看个究竟。
“陈夫子,”杜子美站在神像前,仰头看着那张傲慢的脸,“这神像,怎么是这个模样?”
陈夫子坐在门槛上,正用袖子擦砚台,头也不抬:“你看着像什么?”
杜子美想了想:“像……像我。”
陈夫子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他。
“像你?”
杜子美笑了:“我从小读书,先生说我过目不忘,同窗说我出口成章。县试、府试、院试,都是头名。人人都说我将来必中进士、入翰林。我有时照镜子,也觉得镜子里的人很傲。”
陈夫子点点头,把砚台放下,拍拍身边的门槛。
“坐。我给你讲个故事。”
一百年前,折桂镇不叫折桂镇,叫“柳河镇”。镇上有个神童,姓卢,叫卢俊卿。卢俊卿三岁认字,五岁作诗,七岁通经史,十岁下笔千言,被乡里称为“小翰林”。
卢俊卿十五岁中了秀才,十八岁中了解元——河南乡试第一名。消息传回柳河镇,全城轰动。知府亲自登门道贺,巡抚送来匾额,连朝中的几个大人都写信来拉拢。卢俊卿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在镇上游了一天一夜。
从那以后,卢俊卿就变了。
他不再跟同窗说话——嫌人家才学浅。不再拜访师长——嫌人家名气小。不再参加文会——觉得别人的文章都是狗屁。他每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镜子读书,读到得意处,便指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天下才子,唯我一人。”
第二年春闱,卢俊卿进京赴考。他坐在贡院的号舍里,看着试卷上的题目,提笔就写。他觉得自己写得天衣无缝,字字珠玑,句句锦绣。交卷时,他故意把卷子放在最上面,让考官第一眼就能看见。
放榜那天,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没有他的名字。
他落榜了。
卢俊卿不敢相信。他托人打听了自己的卷子下落,考官说: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可字里行间全是狂傲之气,用了三个“孤”字、五个“独”字、七个“我不如”的反语。主考官批示:“此子目中无人,若取之,必成朝廷之祸。”
卢俊卿站在榜墙前,脸色铁青。他指着那张没有他名字的皇榜,对着来来往往的人说:“不是我文章不好,是考官瞎了眼!不是我才能不够,是朝廷不识货!这天下,没人配做我的考官!”
他砸了贡院门口的灯笼,被差役拿下,打了二十大板,赶出京城。
卢俊卿灰溜溜回到柳河镇。镇子里的人看他的眼神,从崇拜变成了同情,从同情变成了嘲笑。有人说他名不副实,有人说他活该,有人说他得罪了考官,这辈子都别想中了。
卢俊卿受不了。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他把巡抚送的匾额劈了当柴烧,把知府送的字画撕了当手纸,把同窗们的来信扔进灶膛。他对着镜子说:“你们都不懂我。你们都不配懂我。”
他开始写一本书,书名《傲世录》。他在书里骂天下文人都是庸才,骂朝廷考官都是蠢货,骂当今天子也是个昏君——只知道用那些阿谀奉承之辈,不识真正的栋梁。
书没写完,他就疯了。
有一天夜里,他穿着白衣,披头散发,跑到镇子中央,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对着天喊:“老天爷,你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平?我卢俊卿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凭什么不让我中?凭什么?”
天上忽然打了一个响雷。
卢俊卿哈哈大笑:“雷公,你也不服?来啊!劈我啊!看我怕不怕!”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下来,正中那块大石头。石头被劈成两半,卢俊卿倒在石头上,浑身焦黑,气绝身亡。
镇里人把他埋了,可那块被雷劈开的石头,怎么都搬不动。有人说,卢俊卿的魂魄附在了石头上。后来有石匠把石头凿成一尊人像,就是现在这副模样——昂首挺胸,鼻孔朝天,嘴角下撇,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朝下。
有人问他,这支笔是什么意思?石匠说,卢俊卿活着的时候,看谁的文章都往下批,批得一文不值。如今他死了,还是这个姿势,批天批地批空气。
从那以后,柳河镇改名折桂镇。说来也怪,镇上再也没出过解元、会元、状元。有人说,是因为卢俊卿的傲气太重,把全镇的文运都压住了。要想中举,就不能拜他;拜了他,就跟他一样傲;傲了,就考不中。
故事讲完了。
杜子美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夫子,您信这个吗?”
陈夫子没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自己跟卢俊卿像吗?”
杜子美想了想,点点头:“像。我也傲。”
“那你知道你跟他的区别吗?”
“什么区别?”
“他傲得不知道藏。你知道藏。”
杜子美愣住了。
陈夫子指了指神像:“你看他,把‘傲’写在脸上,挂在嘴上,刻在石头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看不起人。你呢?你心里瞧不起同窗,可你见了面还是客客气气;你觉得先生学问浅,可你当面从不反驳。你把傲藏在心里,藏得很好。所以你能中秀才,能中解元,还能往前走。他不行。他把傲亮出来,别人看见了,就不会让他往前走。”
杜子美看着那尊神像,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那我该怎么办?”
陈夫子叹了口气。
“怎么办?傲不是坏事。没傲气,写不出好文章。可傲过头了,就看不见别人了。你看不见别人,别人也不会看见你。卢俊卿死在石头上的时候,身边有谁?谁都没有。他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可天下第一,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杜子美在折桂镇住了三天。
他每天去傲神庙,看那尊神像。第一天,他觉得神像很可笑——鼻孔朝天,像个傻子。第二天,他觉得神像很可怜——孤零零站在那儿,没人理他。第三天,他觉得神像很可怕——因为他在神像身上,看见了自己。
临走那天,他去跟陈夫子辞行。
“陈夫子,我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傲可以,但不能傲得看不见别人。文章写得好,是先生教的;解元考得好,是同窗们帮衬的。我不是天下第一,我是天下众人之一。没有众人,就没有我。”
陈夫子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你这话,卢俊卿要是能听见,就不会死了。”
杜子美笑了笑,出了庙门。走到街上,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庙蜷在魁星阁的阴影里,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可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重要的庙。
后来,杜子美进京赴考,中了进士,入了翰林。他做官清廉,待人谦和,从不以才傲物。同僚们都说他“胸襟开阔,不似传闻中那般孤傲”。他只是笑笑,不说话。
每年回荥阳省亲,他都会绕道折桂镇,去傲神庙里坐一会儿。他不拜,只是坐着,看着那尊鼻孔朝天的神像,提醒自己——你差一点就成了他。
又过了很多年,杜子美老了。他告老还乡,路过折桂镇,最后一次走进傲神庙。
陈夫子已死了多年,庙里换了新守庙人,是个落第的老童生,跟陈夫子当年一样。
杜子美站在神像前,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卢兄,你可知道,你这辈子最大的傲,不是看不起天下人,是看不起自己。你要是看得起自己,就不会那么在乎别人看不看得起你了。”
神像当然不会回答。
可杜子美觉得,那双石雕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他笑了笑,转身走出庙门。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个人走在折桂镇的石板路上,走得慢,走得稳,走得心平气和。
(第二百二十四章 傲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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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谱诠释:
神祇: 傲神(矜才司)
出处: 唐开元年间河南道汴州陈留县折桂镇傲神庙遗址。今庙已毁,神像残件藏于陈留县文管所。
本相: 本为柳河镇神童卢俊卿,十八岁中解元后狂傲不可一世,进京落第后怨天尤人,被雷殛而死。死后化为傲神,凡自负才学、目中无人者拜之,必遭文运闭塞、科场失利。其神非惩人,乃警人——傲不可长,长则自绝于天下。
理念: 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有才,是有了才之后不傲。才是一把刀,能杀人,也能自杀。傲是刀上的锈,锈多了,刀就废了。你以为你是天下第一,可天下第一连个朋友都没有,连个说实话的人都没有,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傲神不是来罚你的,是来让你看看——你心里那点傲,能把你变成什么样。你傲得看不见别人,别人也看不见你。你傲得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知道越多的人,越不敢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