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沙子抽在脸上,像被谁甩了一把粗盐。赵九斤右脚从沙地里拔出来,鞋底带起一串黄土,落地时踩得实沉。
他没再看天上的鼎影,也没回头确认三人位置。他知道他们都在——药婆站姿没变,铁锤的锤柄在掌心转了半圈,算盘的眼镜框被风吹歪了一点,但没人去扶。
赵九斤吸了口气,喉咙干得冒烟,可这话说出来就得钉进地里。
“这一世,老子不当考生,当考官!”
声音不大,没吼,也没煽情,就像在饭桌上说“今天吃馒头不吃饼”。可这话一出,荒漠里的风都顿了一下。
药婆指尖搭在毒囊上的力道松了。她看着赵九斤的背影,那身破旧短打被风吹得紧贴脊梁,瘦是瘦,但站得直。她忽然笑了,嘴角扬起来,左眼下的泪痣跟着动了动。
“好,我们陪你一起。”
话出口时轻得像落了片叶子,可字字清晰,连铁锤都听清了。他猛地抬头,双锤一抬,咧嘴就笑:“九斤哥说当考官,那就是出题的爷!让那些躲在暗处想搞鬼的家伙尝尝咱们的厉害!”
说着真砸,双锤往地上一顿,沙浪炸起老高,尘土扑了算盘一脸。
算盘没恼,抹了把脸,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云中九鼎虚影,又落在赵九斤身上。他沉默两秒,缓缓点头:“没错,我们要掌握主动权。”
语气平得跟念账本似的,可眼神亮得吓人。那不是冲动,也不是热血上头,是算盘打了三十年终于拨对了关键那一颗珠子的清明。
四个人站在原地,谁都没动。
西北风卷着沙粒抽在脸上,生疼。远处沙丘被阳光削成一道金线,像被人用刀划出来的路标。天上的鼎影还在,第九鼎的位置似乎又偏了半寸,没人说得清是不是错觉。
可他们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是逃——逃机关、逃毒阵、逃系统弹出来的选择题,A选完选B,C错了还得重来,像个被关在笼子里答题的猴。现在不一样了。题目是假的,规则是编的,连这考场都是活的。既然有人能设题,凭什么他们不能改题?不能出题?
赵九斤左手按在罗盘上,指节发白。他想起十年前那个下午,自己饿得眼发黑,偷个包子被追三条街,差点被人打断腿。要不是鬼手李一把拽住他衣领,他早就烂在哪个野狗窝里了。
那时候他只想着活命。
后来下墓,是为了分赃;闯阵,是为了通关;答对题,是为了不被塌方埋了。一路爬过来,像条狗。
但现在,他不想再爬了。
他要站直了,把笔拿过来,亲自写题。
药婆往前挪了半步,没说话,但左手轻轻抚过毒囊,指尖触到噬梦蛊的凸起。它醒了,她知道。这地方不对劲,可她不怕。只要赵九斤还在前面站着,她就跟到底。
铁锤把双锤扛回肩上,锤头还沾着沙子,他咧着嘴笑,满脸通红,像是要把这些年憋着的闷气全吼出来。他不怕打,就怕没架打。现在好了,不光有架打,还能自己定规矩!
算盘合上算盘,插回腰间,手搭在《周易》封皮上。他知道这决定有多疯——挑战一个能把人扔进轮回的系统,对抗一座会呼吸的古陵,甚至可能是在挑衅整个“镇龙局”的根基。
可他更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开头。
赵九斤终于转过头,看了三人一眼。药婆冲他点了点头,铁锤竖起大拇指,算盘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
他收回视线,面朝西北。
风更大了,吹得衣角猎猎作响。九鼎虚影在云中微微晃动,像在回应,又像在冷笑。
无所谓了。
赵九斤挺直腰背,左脸那道月牙疤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苏醒。
他不是来答题的。
他是来收卷的。
药婆轻哼了一声,手指滑过银针,寒光一闪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