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右脚还陷在沙地里,鞋底与黄沙摩擦的微响尚未散去。他没动,但眼神已经从脑内的进度条挪了出来。那行字还在,【7%】像块甩不掉的膏药贴在意识深处,可他不能再盯着它看。再看下去,人就真成系统养的答题猴了。
他缓缓抬起下巴,视线扫过荒漠。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不疼,但有点痒。药婆站在右侧,手搭毒囊边缘,指节绷得发白;铁锤双锤拄地,脑袋歪着,眼珠子乱转,明显是憋着劲想找点事干;算盘扶眼镜的动作停了一半,算盘珠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谁都没说话。
刚才那一幕太邪门了——不是机关炸了、墓道塌了那种实打实的危险,而是像有人把他们的命掐在手里,慢悠悠地按了个加载键。你连骂娘都不知道该冲谁吼。
赵九斤吸了口气,鼻腔里灌满干燥的土腥味。他忽然抬头,目光直刺天际。
云动了。
不是普通的飘,是那种高空中被无形之手揉捏过的流动。流云翻涌间,轮廓渐显——九座巨鼎虚影浮于苍穹,鼎身斑驳,纹路古拙,排列成环,像是被人用青铜刻进天空的符咒。它们不发光,也不发声,就这么静静地悬着,仿佛从开天辟地起就在那儿,只是今天才肯露个脸。
赵九斤瞳孔一缩。
这图样……他在鬼手李留下的残片上见过,在梦里拼过,在系统给的选择题里选过。A.推石门?祖宗保佑变开门红!B.跳火坑?下辈子投胎当防火砖!C.看鼎影?恭喜解锁主线任务!D.装瞎走人?建议直接报名下一轮重生体验卡!
记忆里的碎片“咔”地一声对上了。
“喂。”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字,不大,但足够让三人耳朵竖起来。
药婆立刻抬头,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盯。风掠过她左眼下的泪痣,银针在指尖微微一颤。“这难道预示着什么?”她声音平得像念账本,可尾音挑了一下。
铁锤“嗷”了一声,脖子仰得差点脱臼:“哪儿呢哪儿呢?九座大锅?天上炖肉啊?”话没说完,反应过来了,“等等,九鼎?是不是跟咱找的那个图有关?”
没人理他。
算盘已经摘了眼镜,眯着眼往高处瞧,嘴里开始嘀咕:“申位偏三度,戌宫压巽气……云走离火线,九鼎现乾门……这走势,跟《周髀算经》里说的‘天显九器’有点像。”他顿了顿,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变了,“方向没错。往西北走,百里内必有入口。”
“哈!”铁锤一锤砸地,震起一圈沙尘,“管他呢,有架打就行!我这三百下挥锤早就想试试真章了!”
药婆没笑,也没反驳,只是左手轻轻抚过毒囊,指尖触到一条细小的凸起——那是她最听话的噬梦蛊。她没放出来,但知道它醒了。这天象不对劲,不像自然生成,倒像是某种回应。谁的回应?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赵九斤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被程序框住的滞涩,而是像野狗闻到了肉香,饿狠了的那种亮光。
赵九斤没动,也没说话。他就那么站着,仰头看着那九座虚影。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左脸那道月牙疤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爬。他知道这不是巧合。系统弹窗是提示,而天上的鼎影是印证。一个在脑子里骗你答题,一个在天上告诉你:题目本身,就是陷阱。
药婆站到了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不动,也不语。铁锤把双锤扛回肩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算盘合上算盘,插回腰间,站定。
四个人,一字排开,面朝西北。
没有命令,没有商议,甚至连个眼神都没交换。但他们都知道下一步该干嘛了。
风更大了,卷着沙粒抽在脸上,生疼。远处一道沙丘的轮廓被阳光削成金边,像被谁用刀切出来的路标。九鼎虚影在云中忽明忽暗,如同呼吸。某一瞬,鼎环似乎转了一下,第九鼎的位置偏移了半寸。
赵九斤嘴角抽了抽。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偷包子的下午,鬼手李一把拽住他衣领时说的话:“小子,命是捡来的,别拿去填坑。”
现在他明白了。他们不是来答题的。他们是来改题的。
铁锤搓了搓手,锤柄在掌心转了个圈。药婆指尖滑过银针,寒光一闪即逝。算盘低声念了句什么,没人听清。
赵九斤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看来这考场,不止一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