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周末，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白小闲被王秀梅拉着去参加婚礼，像只被拎起来的猫，不情不愿。白建国开车，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在前方和后视镜之间来回切换。白小闲窝在后座，耳机塞着，音乐开到最大，鼓点像锤子一样敲在耳膜上。白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你妈同事的女儿结婚，去坐坐就回。红包你妈已经给了，你不用管。"
白小闲"嗯"了一声，没摘耳机，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上，像在看一部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酒店门口铺着红毯，像一条红色的河流从台阶上流淌下来。气球拱门上写着新郎新娘的名字，金色的字在太阳下反着光，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白小闲跟着白建国往里走，脚步拖沓，像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她看到新郎站在婚车旁边，西装笔挺，领结系得一丝不苟，车门开着，像一张等待吞噬什么的嘴。新娘没下来，只看见一只穿着白色高跟鞋的脚悬在半空，鞋尖上缀着一颗珍珠，在太阳下闪着光。
新郎弯腰跟车里说了几句，嘴唇在动，但声音被车窗隔绝了。车门还是没开，那只脚悬在半空，像一种无声的僵持。
围观的亲戚开始交头接耳，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有人小声说"怎么还不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和几分八卦的兴奋。有人说"是不是在等红包"，尾音往上挑，像一把钩子。白建国站在人群外面，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淡漠得像在看一场闹剧。王秀梅踮起脚尖往里看，脖子伸得老长，像只被勾住了脖子的鹅。白小闲百无聊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豆包，怎么回事？"她在心里问，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根据网络公开信息，部分地区存在'下车费'习俗。新娘到达婚宴地点后，需男方支付额外红包才肯下车。金额从几百到几万不等，视当地经济水平和双方谈判结果而定。"豆包顿了顿，括号注释弹出来，"（该习俗在2016年已有广泛报道，部分案例因金额谈不拢导致婚礼中止，甚至引发肢体冲突。）"
"如果谈不拢呢？"
"婚礼可能中止。根据统计，约23.7%的'下车费'纠纷最终导致婚礼取消或延期。"
白小闲抬起头，看到新郎站在车门边，手里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是在给谁发消息。他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别的什么——一种说不出口的疲惫，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他转身走了，脚步在红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是往酒店方向，是往停车场方向，像一艘突然调头的船。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像被按了暂停键。过了一会儿，新郎的亲戚开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新娘那边的人也开始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飞舞，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愤怒。有人开始往外走，脚步急促，像逃离什么。王秀梅拉着白小闲往酒店里走，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怕她跑了。白建国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不是说坐坐就回吗？"白小闲摘下一只耳机，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和几分侥幸。
"酒席钱都交了，不吃白不吃。"王秀梅的声音带着一种老练的务实，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桌两千八，咱们得吃回本。"
上了菜，白小闲低头吃，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同桌的亲戚在讨论刚才的事，声音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听说女方要八万八下车费，男方不给。"一个烫着卷发的阿姨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件惊天大秘密。
"不是不给，是没提前说。婚礼当天突然加价，谁受得了？"一个戴眼镜的大叔接话，筷子在空中挥舞，"这叫坐地起价，跟菜市场买菜一个德行。"
"男方也是硬气，直接走了。要是我，我也走。"一个年轻男人撇撇嘴，"娶个老婆还得被敲诈，图什么？"
"那这婚还结不结？"卷发阿姨问，眼睛瞪得圆圆的。
"结什么结，新郎都走了。车都开走了，你们没听见发动声？"大叔摇了摇头，"散了散了，这席吃得，跟吃丧宴似的。"
白小闲夹了一筷子鱼，鱼肉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她心想，豆包要是在，会说"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二条，禁止包办、买卖婚姻和其他干涉婚姻自由的行为。禁止借婚姻索取财物。"她夹了一筷子排骨，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心想法律管得了行为，管不了人心。王秀梅在旁边跟亲戚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白小闲身上，像一把钩子突然勾住了她。
"你家小闲有对象没？"卷发阿姨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
"没有，她还小。"王秀梅笑了笑，嘴角带着几分敷衍和几分保护。
"不小了，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定亲了。"阿姨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女孩子嘛，早点定下来，心里踏实。"
王秀梅没接话，只是给白小闲夹了一筷子菜，动作带着一种无声的庇护。白小闲低头吃糯米藕，糯米黏在齿间，像一种说不出口的苦涩。她心想"定什么亲"，心想前世她连恋爱都没谈过，就一头扎进了加班、熬夜、猝死的循环里。婚姻？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晚上回到家，白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没一个台能看超过三分钟。王秀梅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发出叮当声，像一首疲惫的歌。白小闲窝在房间里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画着一个小人，小人手里还拿着一张结婚证，结婚证上画着一个大大的叉。
"小闲，出来，跟你说个事。"王秀梅探进头来，头发上还沾着水珠，像几根被风吹歪的草。
白小闲走出去，坐在餐桌前，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白建国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苹果切成块，橙子剥了皮，像一盘精心摆放的拼盘，放在桌上。
"今天婚礼上的事，你看到了。"王秀梅坐下来，手指在桌布上摩挲着，"妈跟你说，以后你结婚，千万不能那样。临时变卦，男方下不来台，自己也丢人。你要是想多要彩礼，提前说，别等到婚礼当天坐地起价。那不是精明，是蠢。"
白小闲插了一块苹果，嚼了两口，汁水在齿间迸开，带着一股清甜的酸。"我不结婚。"
白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声在客厅里回荡，像一口被敲响的钟。"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这么说。信誓旦旦的，结果后来还不是嫁给了我？"
王秀梅瞪了他一眼，但确实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嘴角翘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笑什么，我说真的。那时候我觉得结婚就是进牢笼，后来才发现，牢笼里也有暖气。"
"好好好，不结不结。"王秀梅笑着把果盘往她面前推了推，动作带着一种宠溺的无奈，"多吃点，苹果对皮肤好。"
白小闲低头吃水果，苹果块在齿间咀嚼，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想起那个悬在半空的高跟鞋，想起新郎转身离开的背影，想起同桌亲戚说的"跟吃丧宴似的"。婚姻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比八万八的下车费贵得多，也轻得多。
"豆包。"她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
"在。"豆包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像是刚打了个盹。
"结婚好吗？"
豆包沉默了一下，括号注释弹出来，比平时长了一些："（根据人类行为学研究，婚姻满意度与'提前沟通'、'共同目标'、'经济透明'呈正相关，与'临时加价'、'隐瞒债务'、'家庭干涉'呈负相关。但'是否结婚'本身，没有统一的最优解。）"
"那我不结婚呢？"
"（根据统计数据，单身人群的平均自由时间比已婚人群高出34.7%，但孤独感指数也高出21.3%。各有利弊。）"
白小闲没再问了。她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嘴里，汁水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清甜的酸。她想起王秀梅说的"牢笼里也有暖气"，想起白建国说的"你妈也这么说"，想起自己前世连牢笼都没进过，就倒在了加班的工位上。
结婚？不结婚？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至少今天，她还有选择。
（第九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