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婆收起最后一根银针,指尖在毒囊上轻轻一按,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抬眼看了看天,西北风干得厉害,吹在脸上像砂纸擦过,可这风里少了点往日的死气。她忽然笑了下,伸手拍了拍铁锤肩膀:“走吧,再站下去沙子都要长草了。”
铁锤“嗯”了一声,把双头铁锤往肩上一扛,锤头撞得后背“咚”一声闷响。他往前跨了一步,脚掌重重踩进沙地,留下一个深坑。然后又迈一步,再踩一个。三步之后,他哼起了小调,调子不知名,也不成章,东一句西一句,像是小时候在镖局灶房偷吃馍馍时瞎编的。
算盘没说话,只是合上竹骨扇,袖子一甩,将扇子插进腰带。他低头看了眼脚下沙地——上一刻还写着分赃比例的地方早被风吹平,连个印子都没留下。他嘴角微动,低声道:“方向已定,不必回头。”说完便抬腿跟上,脚步不快,但稳。
赵九斤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少年自己身上。那孩子还穿着破布短褂,裤脚磨得毛边飞起,手里攥着的冷包子已经瘪了,指节却依旧发白。他看着少年挺直的背,看着他努力不躲闪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
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不是为了通关刷经验,也不是为了系统给的那点地脉加成。他是要把这个缩在巷角、靠偷一口吃的活命的小崽子,拉出泥潭,教他怎么站着活下去。
他伸手,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扣紧肩带。动作不大,但干脆利落。
一行人出了巷口,踏上通往西边的古道。路是老路,千百年来驼队踩出来的,石头缝里还卡着碎骆驼骨。太阳渐渐偏斜,照得黄沙反光,远处天际线模糊一片,像是被热气蒸腾得晃动起来。
铁锤走在最前,脚步声沉重,每一步都像在砸地基。他一边走一边继续哼歌,时不时还用锤柄敲两下路边石墩,当当两声,像是给自己打拍子。药婆走在右侧,手始终搭在毒囊上,眼睛扫着四周地形,偶尔抬头嗅风,判断湿度与风向。算盘在左,一手轻拨算盘珠,嘴里默念方位口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太阳角度,校准方向。
赵九斤落后半步,走在队伍中后方,位置略偏中心。少年紧紧贴着他,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脚步一开始还有些踉跄,后来慢慢跟上了节奏。
他们谁也没再提分赃的事,也没人说接下来去哪儿挖第一座坟。话少,但没人觉得冷场。
远处传来驼铃声,叮当、叮当,断断续续,随风飘来。那声音悠长,像是从几十年前传过来的,又像是刚响起的。
药婆忽然停下脚步,仰头吸了口气。风从西北来,带着沙粒和干草味,还有那么一丝极淡的腥气——那是沙漠深处腐木与蛇蜕混在一起的味道。她低声说了句:“这条路……比从前暖。”
赵九斤听见了,没应声,只眯起眼望向前方。阳光刺得眼角生泪,但他没抬手挡。他看见远处沙丘轮廓微微起伏,像一头卧着的巨兽,等着他们走近。他也看见少年悄悄伸手抹了把脸,大概是被风吹得眼睛发痒,动作笨拙,却不再瑟缩。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下午,自己也是这样被人拽出巷子,跌跌撞撞跟着鬼手李走了十里路。那时候他不信有人会白救他,一路都在想怎么偷走对方的烟袋和铲子。
现在轮到他牵人了。
他伸手,轻轻按了下少年肩膀。力道比上一章那次重了些,也稳了些。
少年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随即低头,嘴角却悄悄翘了一下。
四人继续前行。身影被夕阳拉长,投在沙地上,像一组移动的剪影。铁锤的锤子晃在肩上,药婆的银饰轻响,算盘的算珠偶有拨动,赵九斤的脚步始终如一。
驼铃声还在响,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清晰。
前方没有门,没有碑,没有机关提示,也没有系统弹窗。
只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