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尘还在巷口打着旋儿,阳光照得地面发白。赵九斤站着没动,影子拉得老长,药婆在墙角阴影里也没走远,手还搭在毒囊上,只是指尖不再绷着劲。
就在这时候,脚步声来了。
不是窸窣轻响,也不是试探靠近,是那种能把地踩出坑的闷重步子,咚、咚、咚,像打夯机往这边推。紧接着,一个粗门大嗓从街口炸开:
“九斤哥!这次我提前练级!”
铁锤扛着他的双头铁锤冲进巷子,人还没到,声先撞上来。他一身粗布短打绷得紧紧的,肌肉鼓在胳膊上像塞了俩铁球,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那道刀疤随着咧嘴笑一抽一抽。
他脚下生风,跑到近前猛地刹住,铁锤往地上一顿——“哐!”一圈沙尘腾起,连墙根的秃砖都震得抖了三抖。
少年赵九斤本来正悄悄往赵九斤身后缩,听见这动静吓得一哆嗦,眼睛瞬间黏在那柄比他还高的铁锤上。锤头黑沉沉的,边缘磨得发亮,像是真砸碎过不少石头和骨头。他张着嘴,半晌没合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哥们……怕是一锤能把我砸成饼。
赵九斤看着铁锤那张满是汗和笑的脸,嘴角终于往上扯了扯。他往前两步,抬手“啪”地一巴掌拍在铁锤肩上,力道大得让这铁塔汉子晃都没晃一下。
“好,”他说,“有你在,咱们更有底气了。”
这话出口,空气好像松了一寸。刚才药婆那句“你是救世主还是开挂玩家”的冷钉子还扎在那儿,可现在被铁锤这一嗓子、这一顿锤、这一身横肉给硬生生撞歪了方向。
练级?没错,他们就是来练级的。不是系统逼的,是自己选的。这一次,不靠答题蒙选项,不靠打喷嚏预警机关,是要把命攥在手里重新走一遍。
铁锤咧得更开了,露出一口白牙:“那必须的!我昨儿晚上梦见自己一锤把红光砸散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练挥锤,三百下!胳膊都快甩飞了!”
他一边说一边扭头看向少年赵九斤,眼神亮得吓人,“小崽子别怕,哥哥罩你!以后见机关你站后头,见宝你站边儿上,见鬼——我一锤给你送它回炉重造!”
少年愣住,手指还抠着布兜里的冷包子,听见这话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他没见过这么能喊的人,更没见过谁把“砸鬼”说得跟“剁饺子馅”一样轻松。可偏偏,他信了。
赵九斤没说话,只是退后半步,站回原位。药婆依旧在阴影边缘,但眼皮抬了抬,目光扫过铁锤那身腱子肉,又落回赵九斤脸上。她没笑,也没点头,可搭在毒囊上的手,终于松开了。
四个人,现在是三个大人一个孩子,围成个不规则的半圆。风卷着沙从街口刮过,吹起衣角,扬起尘土,却吹不散这一刻凝住的气。
他们都知道这是去哪儿。
不是挖宝,不是逃命,也不是为了谁家祖坟里的金碗玉筷。是回去改一道题——十年前那道“要不要救自己”的选择题。当初没人问过那个饿得快死的小孩愿不愿意活,现在,赵九斤要把笔塞回他自己手里。
铁锤把锤子扛回肩上,嘿嘿一笑:“九斤哥,你说咋干?我现在浑身都是劲,憋着呢!”
赵九斤看了眼天。日头正高,照得沙地反光。他没动,也没下令,只是站在那儿,像根插进地里的桩。
药婆轻轻哼了一声,没说话。
少年往前蹭了小半步,离赵九斤更近了些,手还插在兜里,但不再抠包子了。他盯着铁锤的锤子,眼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怕,是想。
想变得也能那样,一锤下去,天都能裂条缝。
铁锤环视一圈,忽然把锤尖往地上一点,大声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从今天起,咱们这支队——”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一声纸页翻动的轻响。
算盘的声音隐约飘来,像是边走边念:“……分赃比例按风险系数加权,基础值取盗洞深度与机关密度乘积的平方根……”
众人没回头。
风还在吹,沙还在滚,巷口的日头晒得人脑门发烫。
铁锤咧着嘴,站着没动。
药婆指尖掠过银针囊,轻轻一弹。
少年赵九斤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三个怪人——扛锤的、藏毒的、还有那个曾把自己从死巷子里拽出来的男人。
他忽然觉得,或许……活得像个活人,也不是那么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