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卷起巷口的沙,影子还没来得及分开,一道冷声就钉了进来。
“你又重生刷经验?”
赵九斤没动。他仍蹲在沙地上,左手撑着膝盖,右手垂在身侧,指节还残留着一点发烫的触感。那声音他太熟了,像银针扎进耳膜,又准又狠。
药婆从巷子侧面走来,脚步轻,银饰却响得利落。她站在三步外,黑色长裙贴着沙地边缘,左眼下的泪痣在日头下显得格外清晰。她没看少年,只盯着赵九斤,眼神像在验毒——一试一个准。
赵九斤终于抬眼,咧了下嘴,笑得有点涩:“你以为我想回来再走一遍?可有些事,只有重新站在这儿,才能改。”
他说完,目光扫过自己那只手。掌心朝上,纹路清晰,皮肤光滑得不像话。这双手,十年前只能攥着冷包子发抖,现在却能递出一条命。不是数据重置,是把机会亲手塞回那个饿得快死的小崽子手里。
药婆没接话。她缓缓眯起眼,视线终于转向赵九斤身后半步的那个少年。
少年赵九斤正悄悄摸怀里那半块冷包子,手指抠着布兜边缘,肩膀绷得紧紧的。他听不懂“刷经验”是啥意思,但能感觉到气氛变了。刚才还暖烘烘的日头,突然像被谁泼了冷水,凉飕飕地打脊梁骨上爬。
他不认识这个女人,可她身上有种让他本能想躲的气息——就像野狗闻到猎人腰间的刀味。
药婆看着少年的脸,又看看赵九斤。一样的瘦,一样的脏,可眼神不一样。一个是烧着火的狼崽子,一个是压着火的成年狼。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嘴唇抿成一条线。
“所以你是打算重来一遍?”她声音还是冷的,但尖刺退了些,“带着记忆,带着本事,踩着过去的脚印往上爬?那你算什么?救世主,还是开挂的玩家?”
赵九斤低头笑了笑,没反驳。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们一起闯过的那些陵、破过的那些局、死里逃生的次数,哪一次不是拿命换的经验?现在他突然说要回到起点,谁都会怀疑:这是救人,还是刷熟练度?
他抬起脸,阳光照在左脸那道月牙疤上,新结的痂泛着浅红。“我不是来刷分的。”他说,“我是来改题的。”
药婆一怔。
“以前我们答题,系统给选项,选错了塌方、冒烟、打喷嚏,最多疼一下。”赵九斤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沙,“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题根本不用选——比如‘要不要救十年前的自己’。”
他说完,回头看了眼少年。
少年愣了一下,下意识挺直腰。虽然不明白这些话,但他听得出语气里的分量。这不是忽悠人的江湖话,是某种他还不懂、但能感觉到的东西。
药婆沉默了几秒,指尖轻轻碰了碰腰间的银针囊。她没再追问,也没靠近。但她站的位置没变,也没转身离开。
这就够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闷重踏实,像是铁锤扛着家伙来了。还有翻纸页的窸窣,大概是算盘抱着本子跟上。两人都没进画面,但存在感已经贴了上来。
五个人,又要凑齐了。
赵九斤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眼前这片荒街,破屋歪墙,秃鹫还在天上转圈。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可又不一样了。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被人拽进墓道的倒霉蛋,也不是靠系统提示苟活的答题机器。他是主动走回来的。
药婆忽然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带他?”
“一步一步。”赵九斤说,“先教他别把手伸进机关眼里,别见金子就扑,别以为盗墓是发财的活。”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看向少年,“等他能自己判断哪条路通、哪条路死的时候,就算出师了。”
少年听得半懂不懂,但耳朵竖着,眼睛亮着。他不知道“机关眼”是啥,也不知道“出师”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个人说的是真的——因为他说话的时候,那个冷脸女人没再冷笑。
药婆盯着赵九斤看了很久,终于轻轻哼了一声。不是认可,也不是嘲讽,更像是一句藏了许久的“我早知道你会这么干”。
她往后退了半步,重新隐入墙角的阴影里,但没有走远。银针收进囊中,手却仍搭在腰侧,随时能拔。
风又起来了,卷着沙打在墙上,簌簌作响。少年往前蹭了小半步,离赵九斤更近了些,手还插在布兜里,但不再抠包子了。
赵九斤站着没动,影子拉得老长。他知道铁锤和算盘快到了,也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轻松。但这一步,他已经迈出去了。
不是为了通关,不是为了升级,更不是为了刷经验。
是为了让那个差点死在巷子里的小孩,活得像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