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脚步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浅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旧日的骨头上。他走到巷口,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盖住了墙根下那个缩成一团的少年。
少年正低头往破布兜里塞包子,手指沾着泥和血,动作急促却熟练。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眼神像受惊的野狗,第一反应就是往后缩,背脊贴住粗粝的土墙,硌得生疼。
赵九斤在他面前三步远站定,没再靠近。他左手松开帆布包带,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外,像在集市上跟人讲价时那样——不惹事,也不怕事。
他单膝蹲下,身形矮了一截,声音压得低:“别偷了,跟我干票大的。”
少年愣住,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岔了。他张嘴想骂,又忍住,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啥事?”
赵九斤嘴角一勾,那笑不是冲人,是冲命。他知道这孩子现在脑子里全是“下一顿饭在哪”“今晚睡桥洞还是草堆”,可他也知道,只要一句话点中穴道,这颗被生活砸扁的心还能跳起来。
“挖皇帝老儿的坟。”他说完,盯着少年眼睛,看那一瞬间瞳孔怎么缩。
少年呼吸一顿,手里的布兜停在半空。他没动,也没说话,但肩膀松了半寸,戒备裂开一道缝。
“真的?”他嗓音发哑,“有啥好处?”
赵九斤没急着答。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外。
药婆站在阴影里,手指搭在银针囊口,眉头微锁,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气息,却又说不清。她没上前,也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这边。
铁锤抱着双臂靠在断墙边,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活像个等着看戏的街溜子。他小声嘀咕:“哟,九斤哥这是要收徒弟?还是认亲?”
算盘站在最后,风沙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他也不理。手里那本《周易》紧紧攥着,封面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他低头看着空白纸页,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没人能听见的话。
赵九斤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少年。
他知道这孩子现在满脑子都是“能吃几顿”“会不会掉脑袋”,但他更知道,真正打动人的从来不是安稳——是跳出烂泥的机会。
“宝贝多到你数不清,秘密大到能换命。”他淡淡地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少年没吭声,但身体往前倾了半寸,屁股离开墙面。他死死盯着赵九斤的脸,想从那道新鲜的疤、那双沉得发暗的眼睛里看出点破绽。
可他没看出谎。
他看出的是——这个人,走过他没走过的路,见过他没见过的天。
巷外风卷起一阵沙,打在墙头发出簌簌响。远处秃鹫还在盘旋,但不再俯冲。
赵九斤仍蹲着,膝盖压进沙土里,一动不动。他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的人不是他。
是这个十年前的自己。
少年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他攥紧布兜,指节泛白,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为啥要挖皇帝老儿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