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粒打在裤腿上,啪啪作响。赵九斤还站在原地,手心里的汗早被晒干了,指甲掐进掌心的那点疼也褪了。他盯着远处那只秃鹫俯冲下去的地方,本以为是具死尸,结果扑腾两下又飞了起来——原来是只野兔子窜了出来。
他松了口气,可这口气没出完,眼角忽然扫到街口那边一阵骚动。
一个瘦小身影从包子铺后门猛地蹿出来,怀里抱着个破布兜,里头滚出两个白胖的菜包。那孩子脚上靸着半只草鞋,另一只早就不知甩哪儿去了,左脸一道新鲜血痕,像是刚摔过一跤。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腮帮子鼓得像塞了老鼠。
追在他后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老板,挥着擀面杖嗷嗷直叫:“小兔崽子!偷老子的包子还敢啃?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那小孩根本不管,一头扎进窄巷,翻墙、跳沟、钻狗洞,动作熟得跟练过八百遍似的。他在墙头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栽进沙堆,又立马爬起来继续蹽。
赵九斤瞳孔猛地一缩。
那背影……太熟了。
不是像,那就是他。
十年前的自己。
他喉咙一紧,差点喊出声来。
“哎哟我去!”铁锤突然笑出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这小子咋跟九斤哥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摔那一跤的姿势都一样!”
药婆没笑。她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针囊口,目光落在少年脸上那道血痕上,眼神有点飘,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抓不住。
算盘依旧低着头,捧着那本《周易》,纸页空白如新。他手指在封皮上来回划拉,仿佛想从触感里抠出点记忆残渣。风吹起他额前一缕乱发,也没抬手去撩。
赵九斤没理别人。他的眼睛黏在那个少年身上,一步都不敢移。
那孩子还在跑。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再跌倒,可手里那破布兜死都不撒。他翻过最后一道矮墙,终于甩开了掌柜的,蹲在墙根喘气,一边咳一边把掉出来的包子往兜里塞。
赵九斤看着他用袖子抹嘴,看着他警惕地四下张望,看着他把最后一个完整的包子小心地藏进怀里——不是为了吃,是为了带回去。
他知道那是给谁的。
镇南街桥洞底下,还有个饿得快断气的小乞丐,是他唯一说过话的朋友。那孩子三天前就没能爬起来。
当年他就是这么活下来的:偷一点,分一半,命一条。
可也差点就这么死掉。
那天他也是这样狼狈逃窜,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一座塌了半边的祠堂,踩空地砖,掉进古墓。要不是鬼手李正好路过,拿烟斗把他钩上来,他早就成了殉葬坑里的白骨。
一步错,步步错。
他现在站在这儿,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有人拉了他一把。
可如果没人拉呢?
如果那个祠堂底下没有鬼手李?
如果他直接被机关绞碎,或者被毒虫啃光?
他不敢想。
可现在,他看见了那个还没被拉上去的自己。
那个正奔向命运岔路口的少年。
赵九斤左手缓缓攥紧了帆布包的背带,指节发白。右手抬起,轻轻抚过左脸那道疤——现在它又红又嫩,像个新结的痂,不像从前那样发白扭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皮肤光滑,没有常年握铲磨出的老茧,也没有盗墓时被石棱划破的旧伤。这是十八岁的身体,却装着二十二岁、甚至更久远的记忆。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少年会继续偷,继续逃,直到某天被人打断腿,或者被关进大牢,或者饿死在哪个雪夜里。
除非有人现在走过去,说句话。
除非有人告诉他:你不该死在这里。
赵九斤深吸一口气,沙土味呛进肺里。
他迈出了第一步。
脚踩在沙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没加快,也没停下,一步一步朝那堵矮墙走去。
铁锤还在乐呵:“你说这娃要是咱们捡回去,能不能教成第二个铁锤队队长?”
药婆终于抬头,看了赵九斤一眼。她没说话,但眼神变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正在靠近。
算盘翻了一页书——明明是空白的纸,他却翻得极认真,仿佛真能读出字来。
少年赵九斤靠在墙根,累得直喘。他不知道身后有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正朝着一个从未设想的方向滑去。
赵九斤走到巷口,停下。
阳光斜照,把他和少年之间的距离切成两半。
他看着那个满身尘土、满脸戒备的小孩,看着那双写满“别惹我”的眼睛。
然后,他又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