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左脸的疤又开始发烫,比刚才那阵更急,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皮下划拉。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刚碰上那道月牙形痕迹,脑子里“滋啦”一声响——
“你保留记忆,他人皆遗忘。”
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老式收音机换台时卡进杂音,说完这句就没了动静。界面没弹出来,选项也没跳,连个“答对奖励+10”都没有,只留下这句话在颅内反复回荡。
赵九斤瞳孔一缩,呼吸顿住。
他猛地抬头,视线扫过药婆、铁锤、算盘三人。
药婆正用手指按着太阳穴,眉头微拧,嘴唇轻动,像是在咀嚼某个想不起来的名字。她的左手还插在腰囊里,银针应该还在,但动作迟缓了一拍,不像平时那样警觉。
铁锤站在原地挠头,粗布衣领蹭着他脖子上的旧疤,一边抓一边嘟囔:“咋回事……脑袋跟被驴踢过似的。”他说完还咧嘴笑了笑,可那笑没到眼底,反倒透着一股子空落落的茫然。
算盘抱着他的《周易》本子,眼镜滑到了鼻尖,也没去扶。他盯着某一页,目光不动,可赵九斤看得清楚——那页是空白的。墨迹呢?前一秒还新鲜得能反光的字呢?现在就跟被谁用橡皮擦抹掉了一样。
风还是原来的风,沙还是原来的沙,秃鹫还在天上转圈,翅膀都没抖一下。
可人不一样了。
赵九斤心里咯噔一下,像踩空了台阶。
刚才那句“世界线重置”,不是警告他们要出事,而是告诉他们——已经出完了。规则改了,现实洗了,所有人的人生都被格式化了一遍,只有他这个倒霉催的,带着全套旧存档活了下来。
他是唯一记得水晶炸裂、光芒席卷、四人被甩进虚空的人。
他是唯一知道药婆曾割掌放血、铁锤背着他逃命、算盘咳血念出“脑核吸念”的人。
他是唯一还记得“为所有白死的人”这句选择背后有多沉的人。
而现在,其他三个,正在一点一点地忘。
药婆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我怎么……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她说得慢,像从泥里往外拔脚。
铁锤立刻接话:“对啊!我心里也空得慌,像早上啃了俩馍,结果被人偷吃了第三口。”他拍了拍肚子,动作还是那个憨劲儿,可这话听着就不对味了——他们什么时候一起吃过早饭?在哪吃的?谁付的钱?
赵九斤没吭声。
他知道这不是饿,是记忆被抽走后留下的窟窿。
算盘低头翻本,手指在纸面上划拉两下,突然停住。他眨了眨眼,又翻一页,再翻一页,最后整本倒过来抖了抖,一张纸都没掉。
他喃喃道:“字……不见了。”
不是“被风吹走了”,也不是“写错了”,而是“不见了”。仿佛那字本来就不该存在。
赵九斤看着他,心里那块石头慢慢往下沉。
系统说得没错。
他保住了记忆。
其他人,正在一点点地丢。
药婆的手从腰囊里抽出来,指尖微微发颤。她没看赵九斤,只是把银针一根根数了一遍,确认都在。这动作她做过无数次,可这次多了点机械感,像是在靠触觉找回某种确定性。
铁锤不再挠头了,他站直了些,看向赵九斤:“九斤哥,咱们……是不是刚从哪出来?”
他问得认真。
可问题本身就很荒唐。
你们都忘了?赵九斤差点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问。一问就是提醒他们“你们忘了”,可如果他们连“忘”这件事都不记得,那还怎么找回来?
他缓缓握拳,指甲掐进掌心,疼得真实。
他还记得疼。
他还记得鬼手李烟斗敲他脑袋的声音,记得药婆第一次扎他时说“想跟着我?先让我的宝贝蛇咬一口试试”,记得铁锤扛着他跑时喘得像破风箱,记得算盘一边咳血一边算星斗图的偏移角度。
这些都没丢。
所以他不能倒。
也不能慌。
哪怕只剩他一个记得,他也得把这条路重新走一遍。
他抬起眼,看着三人,声音压得低,却稳:“别瞎琢磨了,站好别动。”
药婆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飘,但还是照做了。
铁锤挠了挠耳朵,乖乖闭嘴。
算盘合上本子,抱在怀里,像护着最后一片干粮。
赵九斤站着没动,目光落在前方沙丘的坡线上。阳光依旧毒辣,沙粒打在裤腿上啪啪作响。远处那只秃鹫突然收拢翅膀,垂直俯冲下去,扑向某具看不见的尸体。
他没眨眼。
他知道,接下来的事,只能由他来带。
既然你们都忘了……那就由我来记。
风卷起一缕沙,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又散了。